向着来时的方位走了许久, 约莫半小时后,看见左侧树林外隐隐有光, 纪湫抱着手臂屏住呼吸,穿越林中阴森寂静的小道。

    “咔嚓——”

    是树枝折断的清脆声。

    纪湫脚猛然定住,头皮发麻。

    她全身战栗一瞬, 却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

    一切都不对劲。

    纪湫敛住细俏的眉峰, 眸子映照着夜里稀星锋芒。

    前方大概是镇子上的某一街区, 一条长道从上至下, 蜿蜒绕索, 间有十几步小阶, 缓和坡势, 像一条自天而落的绸带。周边是林立着的房屋, 大多是三层独栋,偶有五层楼房,俏嫩的蔷薇在古朴素淡的外墙上贴附, 常常爬到两层不到便没了力气,躲在夜中淡散的光芒里半倚半卧。

    纪湫在风里抱着胳膊走了一小段路。

    街区清幽宁静,路灯通明,却还是鲜少看见行人。

    纪湫脚磨破了,再也走不动,就近找了一处坐下查看伤势。

    小牛皮鞋把脚踝磨出了泡,折腾来折腾去,泡又破了,出了血渗了脓,脚底也肿得发烫,一碰就钻心地疼。

    纪湫卷着纸巾,一点点地忍着痛擦拭,耳侧响起动静。

    她连忙抬眸看去,面前玻璃门正从里面打开。

    厚重的帘子投出些光来,笼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件白毛衣,下面是白色纱绢裙,黑发樱唇,亚洲面孔,一双漂亮的眼睛藏着些愕然。

    纪湫这才注意到,自己这是坐到了人家店门前。

    她窘迫地提了口气,眼里波光晃了晃,“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纪湫下情急之下,说了中文,半秒后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就听不懂,赶紧又红着脸组织起英文。

    “你是……哪里人?”姑娘惊喜地朝外面走了两步。

    纪湫眼睫轻扇两下,“a城。”

    姑娘张了张嘴,脱口而出一个字音,却又飞快收住,最后柔笑轻说了句“上城”。

    都是华国人,于异国他乡相见分外亲切,姑娘热情地把纪湫迎进了屋。

    “镇子生活节奏慢,一般这个时候大家都待在家里,多数店这个时间已经打烊了。我也一样,刚刚不过是出来浇花。”名叫齐鸢的姑娘扶着纪湫坐到了门边卡座上。

    卡座对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眼镜片后面打量了纪湫一眼,转头和齐鸢交谈两句,齐鸢笑着回答时,目光亲善地朝纪湫扫过一眼。

    听到解释后,老太太面露恍然。

    齐鸢端来一杯热拿铁放在纪湫跟前,“这是我邻居。”说着又眯着眼凑道纪湫耳边轻声道,“是个很厉害的占卜师哦。”

    纪湫略诧异,这才注意到老婆婆面前一堆贝壳铃铛。

    在纪湫来之前,她就一直在制作风铃。

    老太太年纪挺大了,两颊皮肤松弛垂掉,深深浅浅的斑遍布脸周,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毛线针固定,臃肿的身体围着枣红色的毛毯,上面线头刺刺拉拉,年代久远。

    纪湫从被子后抬起眼睫,悄悄瞄她一眼。

    此时她灰蒙蒙的眼睛正透着镜片,极力在针眼大小的细空穿梭,像极了那些迪士尼公主电影里的巫婆。

    看老人家手抖得厉害,纪湫试探着伸手想去帮她,老太太迟疑一瞬,领会到纪湫的动作和神情,把材料交了过去。

    纪湫对这些一知半解,听说是巫婆之物,更不敢乱动,每做一步,老太太就会在对面指导,偶尔伸长手亲力亲为。

    一来二去,纪湫就跟巫婆奶奶混熟了。

    巫婆奶奶也不是本地人,多少会几句英文,跟纪湫鸡同鸭讲,再加上点手语和各种夸张神态,也总算有来有往,交流尚好。

    纪湫大概理解到巫婆奶奶的意思,她说她在做这风铃的过程中,被注入了某种灵力,可助人好运,让人美梦成真。

    巫婆奶奶说得煞有介事,纪湫心里一点不信,只是在表面上笑着附和几句,说她真是厉害云云。

    齐鸢在楼上处理原料,巫婆奶奶一一收拾着自己的宝贝铃铛。

    纪湫坐得腰疼,站起来扶着墙边站了会。

    正神游的时候,巫婆老奶奶拿着那串风铃蹒跚地走了过来。

    “wish……write……”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单词,把风铃牢牢地握在了纪湫手中。

    苍老的手掌温热有力,骨骼活动的时候微有颤抖,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纪湫,笃定严肃。

    纪湫没有拒绝的机会,只听她叽里咕噜地详细交代,但最终也还是只领会到只言片语。

    那巫婆老奶奶说完,转头朝楼上高声说了句什么,也没等齐鸢回应,便挎着篮子一颠一颠地推门走了。

    纪湫望了她背影一眼,又匪夷所思地盯住手中风铃,然后叹了口气。

    复抬起眼时,纤薄的眼帘下,有冷光闪过。

    掌心一松,风铃放到了桌子上,手腕却顺着桌沿落了下去。

    之前做着风铃喝着咖啡,和老太太乱晃着手交谈,红光满面,笑容可掬,乍一看倒真是乐在其中。

    只有纪湫自己知道,从始至终,她的心都是提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