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隔间里,破旧的窗户开了条缝,她倚靠在窗旁,外间阳光便在她面上印了条金线。

    她并不避开光,只神情轻松的哼着小调,仿似不是被关押到这里,而是过来赏景怡情。

    芸娘同青竹壮着胆子疾步到了窗前,生怕她将人招来,忙忙出声问道:“你这两日吃饭没?”

    妓子瞧着她淡淡一笑,继续将曲子唱过一阙,才冷冷开了口:“未曾想,你这丫头竟然也能找过来……”

    她面上有些冷漠,又有些欢畅,引得芸娘竟也隐隐有了悲怆。

    妓子冷眼瞧了她面色半响,忽的没头没尾道:“那就是你了!”

    她将手从衣襟里伸进去,取出一叠银票从窗户缝里递出去:

    “你顺着正街一直走到头,有个毛驴巷子。巷子里面有棵柳树,柳树往前走第三家,去找我养的那书生。将这六百两银票给他,让他带着我此前给他的银子一起来班香楼赎我。

    这些银子加起来赎我是顶够够了,可惜想多再赚些银子好过日子是不行了,只有出去后再想办法了……”

    她说此话时,眼中隐隐含了几分对恢复自由身的希翼与柔情,仿似今后的小日子会越来越好。

    芸娘迟疑着问她:“你就这般相信我?”

    妓子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幽幽道:“矮子里拔将军,我也是没有法子而已……只望你莫令我失望……”

    芸娘将银票接过来塞进袖袋中,重重对她道:“放心,一定将银票送到。”

    出了班香楼,芸娘眯着眼睛眺望看不到尽头的正街。

    她并不知毛驴巷是个什么所在,招了辆骡车,由着车夫将车子赶到了一处民居。

    待两个小女孩下了车,遍寻不着那柳树,找了路人问了,方知竟被那车夫送到了野驴巷,而不是毛驴巷。

    此时日头斜斜,眼瞅着又到了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间。

    一路打听着过去已是来不及,芸娘只得招了辆骡车,重重向车夫强调:“是野驴巷不是毛驴巷!”

    青竹不确定的纠正道:“阿姐,是要去毛驴巷……吧?”

    芸娘仰天长泣:这什么破地名啊,怎的都离不开驴啊!

    两人到了毛驴巷,付了车资,终于找到媚眼妓子口中那棵柳树,小心翼翼的往前数到第三家,急忙忙要上去拍门。那破旧木门上却挂着个硕大的旧锁,显示屋主已外出。

    这可如何是好?

    是在此处等还是回去明日再过来?

    两人正在踌躇,从旁边门里出来位头发花白弓着背的老妪。

    老妪瞧着两个小姑娘,口齿不清问道:“找人吗?”

    芸娘立刻点头。

    老妪便扶额想了半响,扬声道:“找谁?”

    芸娘此时才恍悟,根本就没问清楚媚眼妓子那汉子姓甚名谁,只得含糊道:“是位书生……”

    “啊?双生?”老妪声音极大的喊道:“不是双生子,那院子原本住着三个人!”

    芸娘耐心扬声喊:“不是双生子――是书生――读圣贤书的书生――”

    她将手掌当书举在眼前,做了个摇头甩尾念书的模样,那老妪果然听懂了:“哦是书生啊――啥模样的――”

    怎样的书生?芸娘回想起有限次遇到那书生的模样……

    “极瘦――说话阴阳怪气――”她一边说着又忙忙做出个酸书生扇扇子的模样。

    “鸡漏――啥鸡漏――?哦你家鸡窝漏啦――?那可不行鸡会跑――可书生哪里会修鸡窝哟――”

    芸娘沮丧的垂了脑袋。

    只得将希望转向另一户人家。

    拍开了门,向主人家打听那书生的行踪,得到的消息却是书生前几日退了租,搬走了:“我可不骗你,那书生搬家时只带了书箱子走,旧衣裳和旧家具板凳都没带,可把刘婆子开心坏了。”

    邻人向那老妪扬声道:“刘婆子――你拣了那书生的家具衣衫――高兴不――”

    老妪这回是听清楚了,慌忙转头往家门里走:“我拣的――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不是偷的,是拣的――”

    啪的一声关了院门,再无丁点声响。

    芸娘转头向邻人问道:“阿叔知道他搬去了何处吗?”

    邻人摇摇头:“看他那样子是发达了,有了银子哪里不能去啊,能去的地方太多了!”

    芸娘与青竹面面相觑。

    从毛驴巷出来时,晚霞布满天空,动作快的人家已经吃完了晚饭,坐在树下吹风赏月了……

    “阿姐,江宁府那么大,我们去何处找人呢?”

    芸娘想,说不定是那书生提前给他和妓子准备好了新家,因着要给她一个惊喜,故还未将新地址告诉那妓子。

    读书人不都是有些风花雪月的心思嘛。

    这可就难办了。

    芸娘回想起第一次见那酸书生是在花舫上,其时花坊上还有冤大头那厮……

    她决定第二日往青山书院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