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往熙熙攘攘的远处瞧去,口中担忧道:“不知芸娘何时才与我们汇合,路人这般多,她若找不到我们可怎生是好……”

    青竹清了清嗓子,按芸娘交代她的那般安抚李氏道:“阿姐从主顾家出来,赵车夫就会带她来这里……阿姐让我们在第三棵树附近等她,我们站的不就是第三课树吗?阿姐不会迷路的……”

    赵大叔便是芸娘长久租用的车夫,平日接送芸娘及李家诸人外出。

    李阿婆安慰李氏:“有赵车夫陪着芸娘,他是个老实稳妥之人,你莫担心……”

    李阿婆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的望向青竹,祖孙两默默的相识一笑,齐齐等待下面的好戏。

    秦淮河堤岸离第三棵树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有一棵矮树。

    外人瞧着是一棵矮树,实则别有洞天。

    此前芸娘同石伢在这岸上等待花坊里的柳香君招呼她宰“大鱼”时,石伢常常躲在里面啃鸡腿,免得他家阿花瞧见要同他抢肉吃。

    树荫下被蓬草遮挡,里面的人能瞧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可轻易发现不了里面的人。

    此时芸娘便躲在里面。

    陪着她的,是罗家的小厮,香椿。

    自芸娘抓壮丁将他威逼利诱过来,香椿的为难劲便没下去过。

    他惶恐不安的央求道:“李姑娘,我自小没干过坏事,一个铜板都没抢过旁人的……你能去找其他人吗?这活计我干不来呀……”

    芸娘向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拨开高高野草往外望去,从外间嘈杂人语中判断青竹并未发出暗号,方回头再次劝慰他:

    “不是让你真的偷钱袋子,你就过去撞一下我阿娘,然后便跑……”

    香椿欲哭无泪:“可被人捉住了怎办?我家少爷还未回来,我若是被人抓住送去衙门,只怕我家夫人不知内情,我家老太太又是个爱名声的,立时便要衙役将我打死在地!拖去乱葬岗上,埋都不给我埋!”

    他说“乱葬岗”三字时刻意压低声音,芸娘被过往记忆激的打了个冷战,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学我阿妹吓人?!”

    她再竖着耳朵听了一会,方耐着性子说服他:“他们不会抓你的,我会装做去抓你!如若你被人抓住,你就当场指出是我指使你的。再说你也没真的偷到钱袋子,抓你没证据啊!”

    香椿听罢,虽觉着此事似无风险,可作为一个老实人,依然吓的腿软。

    可不听从这位小姐行事,以他的了解,她必定要在自家少爷面前告他的黑状。

    且莫看少爷与这位小姐都还小,以两人的情份,保不定日后这小姐便是他的主母……

    他想的长远,只觉的主子有命,他莫敢不从,心中叫苦连天,却也不能再做反抗。

    外间堤岸边,青竹挽着李氏手臂,一边听李氏同李阿婆说些过去之事,一边频频回头往身后瞧去。

    影影绰绰的人群中,远处渐渐行来一个高大勇猛的汉子。

    他的身形同此前一般健壮,他的神情同他打铁时一般肃然。

    青竹知道,这汉子冷肃的外表下,有一颗苦恋李氏的心。

    青竹轻咳一声,伸着颈子便嚎了一嗓子:“嗷呜――”

    一旁李氏被惊的一颤,抚着胸口看她:“你作甚?”

    青竹掩饰道:“咦,方才瞧见那树上有只猴子,怎的又不见了……”

    便是这时,从远处草坛边钻出一人。

    他长相普通,穿着普通,面上被湿泥抹的瞧不清原本长相,以极快的速度超过行人,往前方第三棵的方向而去。

    他低着头,喘着粗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接近李家之人时已加速小跑,到了李氏近前,只按着芸娘说的趔趄着撞了过去。

    便听得青竹尖叫一声:“抓――贼――啊――有――人――偷――钱――袋――啦――”

    语音刚落,刘铁匠如飞一般上前,追着香椿的方向而去。

    芸娘立时从草丛里钻出来,也往前追过去。

    到了李氏近前,她瞧着青竹同李阿婆扶着阿娘,阿娘面上浮现疼痛之色,一只脚翘在空中,该是方才香椿用力过盛,李氏被大力推倒时,不知摔伤了何处。

    她只踌躇了一下下,便对着青竹大喊一声:“照顾阿娘!”按照原计划往前追了过去。

    她人小,腿脚到底慢些。

    等她追上了刘铁匠同香椿时,香椿已鼻青脸肿被刘铁匠捉了双手,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哽咽解释:“……没有……没有钱袋……”

    刘铁匠再给了他一脚,厉声喝道:“同谋呢?你方才逃跑途中把钱袋交给谁了?今日不说出来,立时将你扭送大牢,让你尝一尝衙门的板子!”

    两人被行人围的水泄不通,芸娘好不容易拨开几条腿跪地钻了进去,眼看着刘铁匠又一脚要落在香椿身上,飞身过去扑在香椿身上将他护在身后,对着目眦欲裂的刘铁匠讪笑道:“阿叔是误会,误会,他没抢钱袋,青竹乱喊……”

    刘铁匠一愣,光电火石间已明白这是芸娘设计的一场戏。

    而他被芸娘喊来此处,并不是如她所说要同他透露李氏的心思。芸娘直接略过了中间过程,将他拉到了李氏面前。

    他怔怔走开几步,又回头瞧向芸娘。

    此时,他该将计就计,去见李氏,令李氏对自己的仗义出手心生感激?抑或羞愧难当,就此离开,以免李氏日后知道了真相,那他少不了一个同谋的罪名。

    芸娘汗颜着往香椿怀里塞过一个十两的银锭,掏出帕子将他的涕泪擦净,恩威并重道:“方才你力气太大,我阿娘腿摔伤了,你说怎办?”

    香椿不可思议的瞧了芸娘半晌,生无可恋的叹出一句:“命啊……这都是命啊……”

    起身也不拿那银子,腿脚蹒跚着去了。

    她同情而自责的看着香椿的孤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方上前对刘铁匠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阿娘确是摔伤……”

    她的话未说完,刘铁匠便如风一般往来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