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勉强笑道:“阿叔人高马大,目标太大。我同石伢都是小娃儿,不易引人注意。”

    李氏还想再拦,石阿婆开了口:“让他们去吧,我老婆子算过,无碍无碍。芸娘福大命大,这点小事无碍。”

    她都未出声挽留自家独孙,李氏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在地上抓了两把稀泥往芸娘同石伢面上敷上一层:“路上小心。”

    街面上一团狼藉。

    难民们随处可见,饥饿为他们的目光里添上如狼一般的凶恶。

    有年幼娃儿头上插着草标,以半袋粮食的要价售卖,有垂垂老者一动不动的躺在角落里,不知生死。

    芸娘压低声音对石伢道:“莫乱看,悄悄走……”

    要走去何方,她并不知道。

    或者是去城粮铺各处看看,或者是医馆,或者是……

    总之不能在家中坐以待毙。

    两人昏昏沉沉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前不停走,不知不觉间到了一栋楼前。

    她抬头瞧了半晌,方认出,这不是班香楼吗?

    城里被水冲垮的都是贫民居,被淹了的都是平房,家中有两层以上小楼的人家,不但能逃出生天,说不定还有无数的粮食。

    她牵着石伢往角门而去,角门死死掩住,两人无论如何推不开。

    她们出声唤去,角门里没有一点声音。

    莫说角门,便是整个班香楼里都没声音。

    她不甘心的吼道:“赵蕊儿――我是芸娘――赵蕊儿――我是芸娘――赵蕊儿――我是芸娘――”

    她使出了身力气去呼喊,实则外人听来只似哼哼。半晌,角门忽的裂开道缝,从里间伸出一只手极迅速的将芸娘拉了进去,又将门轻轻一掩。

    赵蕊儿在门里满脸紧张的掩住芸娘的嘴:“小祖宗,你消停着些!”

    芸娘挣扎着从她手中脱出,转身拉开门,又将石伢拉进来,重重喘了几口气,这才伸出手,不容置疑的乞讨:“粮食、盐巴、草药,不拘什么,将我打发走。”

    第121章 寻粮(二更)

    班香楼死气沉沉。

    楼上的姑娘们偶有人探头,只鬼鬼祟祟的往外瞧了一眼,便仓皇的缩回脑袋。

    赵蕊儿瞪大眼睛,瞧着芸娘这一副打扮,一连几日忧愁的面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李东家,你这幅尊荣,还真的不好认出来……”

    静寂的楼里,她每说一句话,便似能传来回声一般。

    几人的脚步声在楼上更显的令人心惊。

    有其他姐儿的丫头出门打水,正好撞见芸娘一行,只惊的错手摔了盆子,扑爬连天的躲回房中。

    赵蕊儿叹道:“前日里有流民窜进来,姐儿们受惊不小。发洪水时没怎么死人,前儿流民和龟公起了冲突,倒死了四五个人……”

    芸娘听的一声冷汗。

    跟在芸娘身后的石伢忍着哭腔,唤着芸娘:“阿姐,我怕!”

    芸娘回头牵了他手,安慰道:“莫怕,就要有吃食了呢……”

    几人静悄悄进了赵蕊儿房里。

    门刚关上,从门后便闪出了一个人影。

    芸娘几乎惊叫出声,那人影极快上前便捂住了芸娘同石伢的嘴。

    屋里光线晦暗,窗帘拉的不留一条缝。芸娘适应了光线眯眼瞧去,眼前人是一个高大斯文的汉子。

    即便是捂着两人的嘴,他面上神情与他捧着圣贤书时的样子也并无多大的不同。

    她一把拂开他的手,吃惊道:“卢方义?你怎的在此处?”

    卢方义面上便有些窘迫。

    他的窘迫并不只是因为让芸娘发现他出现在赵蕊儿的房里。

    两年前他曾说过的四个“未曾亵渎,未曾轻视,未曾肖想,未曾利用”仿佛还历历在耳。

    然而那话说出口没多久,他便“肖想”了赵蕊儿。

    虽然他依然“未曾亵渎”、“未曾轻视”、“未曾利用”,然而到了芸娘面前,他心里就十分理亏。

    过去两年,因着这理亏,他已经十分注意与芸娘保持距离。

    譬如芸娘寻他画图册时,他便不苟言笑的接了活,只听了她寥寥之言便极快离开,回去后才细细揣摩芸娘对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要求。

    自然他不是芸娘腹中的虫,对她的要求揣测错了,便要被她罚工钱。

    可这活计他还不能不接。

    他得存钱赎赵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