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取了竹梯靠在墙上,李氏不表态。

    芸娘顺着竹梯窜到了墙头上,李氏不表态。

    很好。

    芸娘接过青竹递过来的水盆,弓着身子藏在竹梯上几步,等着后院敲门声响起时,毫不犹豫直起身子,唰的一声,门外之人躲闪不及立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丝毫隐蔽之意,芸娘一只手指着目瞪口呆的全身没有一丝干处的左屹,得意的仰天长笑。

    待她笑罢,正要说上两句狠话,便听得一旁传来一声嗤笑。

    她顺着那声音寻去,立刻看见一张曾经冷冰冰像谁欠了他银子、如今却幸灾乐祸的脸。

    她将盆子朝殷人离扔了下去,将心火发到了他身上:“你笑什么笑?姑奶奶觉着你在我家蹭饭吃撑了!下回来你就等着吃屎罢!”

    殷人离收了笑脸,啧啧两声,摇头道:“你说话这般粗俗,还是有用的。你这位阿爹可能会因看不上你而放弃与你相认。”

    如火的烈日下,左屹并未表态。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看着芸娘,怔怔道:“芸娘……我……阿爹……”

    芸娘被那句“阿爹”刺的心头火起,转头便对院里的石伢喊道:“快,尿尿,用盆接着!”

    ……

    这之后的几日,左屹日日都来。然而李家大门也从未打开过。

    直到再过一日,待后院门被拍响时,芸娘开了门,上前几步,肃着脸对来者道:“是左老爷?明日午时摘星楼,静候光临。”

    每一日的摘星楼都生意兴隆。午时正值用饭时,买卖虽不及夜里,却也上座了近八成。

    骡车在摘星楼前停下,一位娇美妇人与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孩从车里下来,停在路边对车夫说了几句话。

    车夫赶着车子离开,妇人同女孩往路边行了几步,各个姿态优雅。

    在李氏终于在自家人面前表了态、不愿再同左屹有牵绊后,芸娘便想着如何拒绝左屹。

    爱的反面是仇恨。

    你恨一个人,便等于还爱她。

    固然你恨或爱都很辛苦,可你如此记挂着一个人,那人知道了,说不定喜滋滋的夜不能寐,觉着极有成就感。

    芸娘原本也想将那姓左的好好惩治一番,好为阿娘报仇,让她过去那么多年的委屈以及家破人亡的仇恨能得以慰藉。

    然而李氏不允许。

    她态度淡然道:“打了他又如何?阿娘早已忘了他,打一个陌生人,我心里没什么快意。”

    第192章 赴宴(四更)

    便是这句话令芸娘确认,那姓左或姓右的汉子,自此是走出了阿娘的心里。

    打不得,只能优雅的击退他。让他知道,他那套救世主的姿态行不通。

    让他扑个空,让他失望失意,让他羡慕嫉妒恨,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却得不到回应,让他心里不踏实。

    芸娘将青竹总角发髻上戴的金环扶正,又低头瞧了瞧自身有何不妥,再往装扮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李氏身上检查过,母女三人这才缓缓进了摘星楼,顺着楼梯往雅间而去。

    摘星楼三楼,殷人离收回脑袋,往椅上一摊,眼神中现出几丝笑意。他虽与这位六部尚书平日无什么私交,可今日不用随侍在皇帝身旁,自然不愿错过这场热闹。

    “左大人认为,能将她们母女带回去的把握,有几成?”

    左屹的目光落在窗下那娇美妇人身上,直到她们一行三人进了摘星楼,这才收回目光,神色十分坚定:“十成!”

    “哈哈”。殷人离难得的笑了几声,笑声中的嘲讽之意未做丝毫掩饰。

    他懒懒的换了个摊着的姿势,道:“那下官便做个对家,我押您带不走。”

    他对李芸娘虽不算有多了解,然而这女娃一旦表态,就再难收回。

    若说前几日她给自家亲爹身上泼水不叫表态的话,那泼尿总算表态了吧?

    以他来江宁看见李芸娘的那用力过度的手段,他几乎能预料到左屹吃瘪苦着脸的模样。

    雅间门被推开,李氏母女三人翩跹踱了进来。

    殷人离起了身,向李氏恭敬的行了礼后,便回身坐在了椅上,丝毫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芸娘眉头一蹙,按她平常里的做法,定要跳起来骂他:“你怎地在这里?关你屁事!”

    然而今日她不过眉头蹙了一蹙,便巧笑嫣然道:“殷家哥哥果然同左老爷穿了一条裤子……还是开裆裤……”

    话毕再未看他,也未看早已站起身呆立的左屹,只含笑拍一拍手,将小二唤进来,向靠墙边的屏风一指,声音清脆的指挥道:“移过来一些……”

    在小二忙着移屏风时,她才往殷人离身边凑过去,瞧着他手里的茶水,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茶?贵不贵?”

    殷人离眼中又浮上笑意,道:“碧螺春,也不怎么贵,二两银子一壶罢。”

    芸娘冷笑一声,道了句:“穷酸。”又往边上去了。

    殷人离今日原本是要看左屹吃瘪,然而自战局开始,仿佛他自己已连续吃了两回瘪,这倒令他对今日李左两家的对决更有了兴致,想来战火能波及到他,那左丞相也不会好到何处去。

    小二摆好屏风,识眼色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