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和呕吐的感觉都缓缓淡去。

    昏昏沉沉之间,他发现自己很荒谬地想着, 反正……

    反正这个人,已经好几次不经他的同意,牵过他手、也抱起过他了。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认了。

    这感觉就可能好比一个旧社会苦命大姑娘,反正已经被土匪大王给抢去压寨了。被糟蹋一次两次还是三次五次,好像也没什么必然的区别。

    随便了。

    只是,像这样一个他才认识不到两周的、根本不熟的男人,竟然已经是这个世界上碰触过他最多次的人。这种认知,又让他觉得恍惚而不真实。

    虽然这样的事实,听起来好像很荒谬。

    甚至有点悲哀。

    但却就是事实。

    谁叫他天生不招人喜欢吧,一直没有人愿意抱抱他。

    其实,也不是没渴求过。

    很早以前,也曾想,长大以后遇到一个什么人。不介意他的小暴躁和小残缺,愿意喜欢他、肯温柔地接纳他。

    那时想着,如果真的能遇到这么一人,他一定要把存了一辈子的无数个“第一次”……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还有以后的每一次,一辈子的每一个第一次全给他。

    只给那个人。

    都是他的。

    可是现在,长大了。知道世界很冰冷、很现实,他讨厌又一身臭毛病,不会有谁看上他。

    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就扔掉了。

    所以,爱谁谁吧。什么牵手、拥抱,反正也已经都喂了狼。好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日子瞎几把过过算了。

    “……”

    “……”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

    “啊,睡着了。”

    张赫收起药油,看向怀里。

    怀里的小野狗也真不愧是熊孩子,就连睡脸也是嘴角向下,活像一只气鼓鼓、凶凶脸的小黑猫。

    不可爱极了。

    沈灼华:“咦?”

    他闻言回头,很有点不敢相信:“睡、睡着了?哇,真的睡了吗,而且还是在车里,好难得!张总你不知道,星辰在家里总是失眠、很难入睡,而且向来一点点声音就醒的!”

    可此刻,少年却睡得很沉。

    安安静静躺在张赫怀里。

    甚至小声说话、以及路上的颠簸,都完全没能吵醒他!

    这也太神奇了吧?

    张总怀里……真那么好睡的吗?

    沈灼华想了想:“我知道了!星辰他,一定是心里其实早已经很接纳、很信任张总了!所以才能睡得那么安心。”

    张赫:“啥??”

    他听见了啥?

    小桃花你怕不是在逗老子?

    一个天天瞪老子,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的熊孩子,你是从哪个拐角格拉看出来的“接纳”?

    沈灼华:“张总,是真的,我了解星辰。”

    “星辰他防备心一向很重,很多时候就像……野生动物那么重。如果不是信任的人,绝对没可能一下子就睡着,真的!”

    “……”

    “张总你相信我,星辰他之前会对您那样都是因为误会。现在认识久了,星辰他心里,肯定早也就已经认可您了。”

    “他就只是,稍微有点不太会表达而已。”

    “但张总您信我,星辰他人很好的,尤其对他认可的人,真的会特别特别好!假以时日,您一定会看到他的改变的!”

    沈灼华说着,自顾自在前排像是太阳花一样欢乐地晃了晃。

    似乎替小室友终于敞开心扉而开心,也替后面两人的关系终于变得不错而眼睛笑成小月牙。

    张赫:“……”

    唉,小桃花啊。

    太单纯!!!

    小野狗“信任”他?要是真的信任,这都几个星期了?至于到现在天天还啥也不干,依旧天天死死跟着小桃花、整天防贼一样?

    是防哪个贼呢?

    还不是防他?

    信任?接纳?哪有的事!呵呵哒。

    ……

    ……

    很快,化妆室到了。

    造型定妆,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活计。

    一部剧的服化道具,从设计到出路不仅是个异常复杂的过程,还很检验化妆师、造型师的专业水准。

    演员本身长相过硬很重要,但服化道具过硬也重要。

    好的妆容拯救颜值,坏的妆容毁人不倦。哪怕本身长相有瑕疵,也可以靠造型达到“经典”,而公认的超级大美人也会有造型翻车的时候。

    大家都懂的真理。

    《华都洗冤录》的男四“花和尚鱼云骨”,之前跑掉的那个演员倒是个符合原著的188+的彪形大汉。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部分道具就已经按照他的身体量形定做过。比如超大的武器大镰刀,红色金边、威风凛凛大号长袈裟,巨型佛珠,等等等等。

    此刻那些玩意儿,套在目前才只有170cm、又清瘦的沈灼华身上。

    就完全的……小孩穿大人衣服。

    撑不起来,违和感爆棚。

    造型师小姐姐:qaq

    小姐姐:“这可怎搞啊?”

    小姐姐:“人生好南。”

    小姐姐:“我怎么办?啊啊啊这样下去我要在这一行混不下去了。”

    面前的清秀男孩,搞得造型师小姐姐抓耳挠腮崩溃中。

    就这模样,要怎么变成鱼云骨啊?

    她是化妆师,又不会变魔术!

    “姐姐,”沈灼华倒是很沉着,伸出手拽了拽小姐姐的牛仔裙角,一双眼睛清透而漂亮,“您不如试试看,别把我画成书里的那个鱼云骨呢?”

    “???”小姐姐疑惑不解。

    沈灼华拿起剧本。

    剧本时至今日还没有正式完工。谁叫剧组最近很多人事变动,不断有修改,这几天又已经小改了七八稿,还是“临时剧本”。

    沈灼华随便翻开其中一页。

    剧本上书:

    【只见鱼云骨一镰刀劈开柴门,怒发冲冠,对那一家老小双目圆睁,怒道:洒家怕他甚鸟!哪日老子撞见那挫鸟,叫他吃老子一记镰刀!】

    “……”

    这台词、这动作。也真不愧是活脱脱典型彪形大汉、鲁莽血性的鱼云骨了。

    确实按照原本的设定,镜子里这张毫无威慑力的脸肯定演不像。所以直到昨天,沈灼华自己也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甚至都想过,要不要去……向演艺经验丰富的易子衿请教一下算了。

    但最后还是没去。

    毕竟他怂,已经同学几个星期,还没能跟易子衿在私底下说过一句话。易子衿也从来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沈灼华自己也不太敢跑过去自取其辱。

    但今天来时,多亏张总!

    以“军阀宝玉”的宝贵经验给了他指导了充分的提点。

    此刻的沈灼华,已经不慌了,胸有成竹。

    ……

    那把比他高得多的黑色道具镰刀,他拿起来掂了掂。

    还好,样子蛮吓人。但其实不重,空心的。

    提着那把黑色镰刀,沈灼华走到化妆室的空角落,双手持镰,一横一竖,一个回勾,流风回雪一般,“刷——”挥舞的动作无比利落。

    动作流畅,得益于他这几周在形体培训班的训练成果。

    虽然只才上了没几个星期的课。

    但每一节课,他都学得无比认真。

    他自知基础为零,水准一开始肯定远远比不上同班的易子衿那些人,但他相信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有所进步。

    于是每天放学,他都会拿着上课时的录音和笔记,回家在小黑屋楼道旁边的天台播放,想着老师上课教授的内容,拿着破树枝不懈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