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璇在心里冷笑,就算他不出去奔走,可萧逸打定了主意要他死,迟早他也躲不过。但萧庭寒愿意这样想,那就让他这样想吧,他越恨萧庭疏,就越会和萧腾势不两立,且让他们斗去,斗得越狠,萧逸收拾起他们来就越省事。

    她方才故意提父亲,就是想把话往萧庭疏的身上引,萧庭寒果然上钩,她便顺着他说:“要我看,庭疏表哥也是有他的打算。不管外公是梁王还是将来会进一步,那世子之位只有一个,大舅舅既占着了,将来也就是庭疏表哥的,他们身在高位,不免要心思多些,对人的防备多些。”

    萧庭寒冷嗤:“小人之心。位子高低向来都是凭本事的,他们不过是早生了几年,真以为旁人都欠他们的,都该让着他们。”

    楚璇幽媚一笑,娇滴滴道:“是呀,都是凭本事。我父亲是外姓人,自然轮不着他。三舅舅是个笔墨书生,瞧着也没有这样的本事。将来这位子不是大舅舅的,就是表哥的,我们可都得倚仗着你们呢。”

    这几句话才是今天的重头戏,果然将萧庭寒说得沉下脸色,疑窦丛生:“不是我……就是他?那过去,若父亲冒了尖,大伯就该寝食难安了……”

    楚璇见他顺着钩直往上爬,心中窃喜,继续添薪加火:“这上宛仓就是二舅舅才丢的,外公心里是不痛快,大约二舅舅自己也知道,所以才想着派人去宛州将功折过。这事若是让他做成了,那外公跟前自然得脸,但可惜了,听上去那么缜密的布置,却功亏一篑。”

    她不给萧庭寒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惋惜道:“要我说表哥也别太多心了,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多少知道,这样的事在行动之前都是密不出府的,不可能放人出去满大街嚷。”

    “像我和三舅舅,我在王府里本也没有什么地位,也没有可供差遣的心腹眼线,那日探亲只在三舅舅的院子里和二舅舅的书房里坐了坐,去哪里知道?三舅舅就更别提了,他只认识他的书和那一帮酸腐文人,别说他没有这样的心思,就是有,想打听,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打听的到啊。”

    帐外一阵静谧,萧庭寒许久未言,蓦地,紧握了握拳,冷声道:“你们是没有这样的本事,可有人有。”

    “什么……”楚璇故作疑惑,话音未落,便见萧庭寒自矮凳上起身,朝她一揖:“今日是我唐突,望贵妃勿怪,我这就回去,一定会将事情查清楚。”

    楚璇又装模作样说了些安慰的话,让画月把萧庭寒送了出去。

    跟这草包一通周旋,虽不是很费心眼,但好歹费了许多口舌,楚璇觉出些疲累,正好又是传午膳的时候,便遣人去吩咐膳房免了午膳,褪去外裳去榻上小憩。

    画月是个体贴的,看出楚璇累了,从箧柜里翻出一盒安神香丸,这是素瓷自淮西带来的,听说对静神清气有奇效,便给楚璇加进香鼎里。

    白色烟雾顺着香鼎镂雕顶盒的缝隙里飘出来,香气中带着融融暖意,嗅进去,没多时便睡着了。

    这香果真如画月所说,有静神清气之效,楚璇伴其而眠,不光睡得酣沉,还想起了许多被她遗漏的往事。

    她想起从前自己睡在床榻外侧,因抗拒萧逸想离他远些,不小心挪过了掉下去,萧逸将她抱回床上,又小心翼翼地放在里侧。

    她想起自己躲在长秋殿喝醉了,萧逸将她抱在怀里,那怀抱宽广且温暖,无比的舒服。

    她想起那天晚上太后气急了要打她,是萧逸上前拦住,可那些巴掌都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她惊觉萧逸说的其实没错,自己就是个小没良心的。

    这一觉醒来,她只觉在杳然雾霭中躺了三四年之久,可坐起来看看更漏,不过才一个半时辰。

    萧逸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拿着本书坐在床边看,一见她醒了,忙让人把煨在炉子上的粥端进来,训斥道:“谁准你随便免午膳的?你到底有数没有?你……”

    他戛然住口,因他发现楚璇正泪眼莹莹地看着他,沉了沉气,放缓了语调道:“我不是想责怪你,我是担心你的身体,好了,不许哭啊,多大点事你就这样,把粥喝了我带你出宫玩去。”

    作者有话要说:  楚玥不会嫁给江淮!她必然是要自己作死的。

    第40章

    殿内静若幽海,只有宫女呈上粥时瓷盅撞到木漆盘上的声响。

    萧逸揽了袖子亲自接过,拿瓷勺舀起粥,放在唇边小心吹凉,才给楚璇送过去,温声哄道:“喝吧,这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楚璇痴惘地凝着他看了许久,抻头喝粥。

    这样一勺一勺地喂,没多久瓷碗里就见了底,萧逸笑道:“你今日还挺听话的,好了,起来换衣裳吧,外面骤雪初歇,景色甚美,我带你出去看看那有烟火气的人间。”

    楚璇却坐着没动,她握住萧逸的手,沉默了良久,如有万般情绪在胸膛里翻涌激荡,可愣是说不出来,最末,只能幽然叹了口气,道:“思弈,我觉得你真是挺亏的。”

    萧逸挑了挑眉,满是讶异,这小美人又是怎么了?

    “你是至尊,才学相貌皆为上品,若当初被你立为贵妃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子,那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对你死心塌地。不像我,平白累你蹉跎了三年。”

    萧逸心里一下涌上许多猜测,拿不准楚璇为什么突然跟他这样说话。他在权力巅峰待得久了,心思迂回幽深,凡对于自己在意的事,只要露出一点不正常的苗头,便会忍不住翻来覆去揣度。

    在楚璇眼中,他只是沉默了须臾,却不知这须臾间他脑中已转过许多猜想,直把他自己闹得忐忑不安起来,才反握住楚璇的手,看上去平静无澜地问:“为何这样说?”

    楚璇对他内敛起的慌张浑然未觉,只垂下眉目,颇为忧郁道:“我想起了一些事……原来我真得会睡觉时掉下床,喝醉时胡言乱语,原来那天晚上太后要打我也是真的,你为了护着我才被她打……”

    萧逸感觉一颗虚浮的心重重落回来,却颇有些哭笑不得:“就为这儿?”

    楚璇凄凄地点头。

    萧逸笑道:“我是你的小舅舅,又是你的夫君,宠着你让着你是应当的,至于旁人……我看不上旁人,我就看上你了,旁人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璇痴凝地望着他,直把萧逸望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道:“快点起来,换身男装,我带你出宫,咱们玩一圈还能赶在宫门落钥前回来。”

    楚璇诧道:“为什么我要穿男装?”

    萧逸往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因为你若穿女装总有人看你。”

    精挑细选,萧逸择了一件灰青色的交领襕衫给楚璇,这是三个月前他命尚衣局专照着楚璇的尺寸做的,以胥朝进宫的素锦为料,只在衣襟和袍裾处稍加修饰,素样垂坠,无缕金衲珠,虽瞧上去不甚鲜亮华贵,但胜在料子柔软且质地好,穿着舒服。

    楚璇穿惯了阔袖繁琐的宫装,乍一换上这样轻便的衣裳,穿着走街串巷,欢脱的像只不停扑通小翅膀的蝴蝶,好几回都是萧逸提溜着衣领把她从人群里揪出来,不然她还要去看花楼姑娘,去品醉仙佳酿。

    这死丫头,穿着男装就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那点酒量甚是感人了吗?

    萧逸拽着她寻了个街边茶肆,上二楼临窗而坐,要了一壶毛尖,连瞪了楚璇好几眼,她勉强安分下来。

    微服的禁军为保护萧逸的安全,已提前包下了茶肆,整个二楼空荡荡,唯有他们两人。

    掠了眼楼下的如织游人,萧逸道:“我今日约了人来,你收收心,待会儿我有话要说。”

    楚璇不满地嘟起嘴:“那你说要带我出来玩?”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