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也没什么,都是钟鸣鼎食的门第,至少会维持摆在明处的体面,你道一句酸言,我回你句辣语,谁也不吃亏,笑笑就过去了。

    可楚璇这倒霉催的小可怜,不在亲生父母身边,人家难免待她轻慢,又生了副招人嫉的好模样,更像是稚弱纤纤的孩子怀里揣着奇珍,招来八方瞩目,偏又夺不去,可不就得欺负她吗?

    偏她这么个小孩子,纵然有些厉害劲儿,可话说多了是顶撞长辈,传出去更坏名声,不想有恶名,就得忍着。

    大许是忍得很难受,所以刚才才会泪眼汪汪地抱着他要跟他回家。

    ……萧逸顺着她方才的央求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行啊。把她领回宫,放在太后殿里当自个的干闺女养着,宫里多得是山珍绫罗,吃不完用不尽,养个小丫头算什么。等过两年她及笄了,备份嫁妆嫁出去,多简单的事儿。

    萧逸越想越觉得可行,他自幼就没有年龄相仿可陪伴左右的兄弟姊妹,突然多了这么个晶莹剔透的小美女,还可以陪他玩,还可以陪他说话,多好啊。

    萧逸看了眼身侧已彻底恢复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楚璇,心道若是她再提一次,再央求他把她带回家,他就去找梁王说……可一直到两人回了寿宴,分开坐席,她都没有再开口。

    这段往事如今想起来,颇有些幻渺。萧逸也辨不清自己是基于何种心理,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里把这段带着些伤感和忧郁的回忆从蒙尘的旧岁月里提出来,明明楚璇就在他的身边,两人在大典结束后就乘辇回了新修整过的昭阳殿。

    这是大周历代皇后的寝殿。

    殿阁之内,香草萋萋,流水潺湲,林木蓊郁。

    虽已入秋,但还是有一处锦绣纷呈的好景致。沾了一身花香进殿,殿中以椒泥刷墙,珠光影壁,罗帐高悬,四角垂流苏,举目望去,尽是精钩细织。

    楚璇怀着孕走完了大典的流程,其实早累了,宫女们一退下,她就坐在了拔步床上,想起那段往事,不由得勾唇浅笑。

    萧逸将她搂入怀里,问:“你笑什么呢?”

    楚璇把她想起的这段往事一说,本以为这样的小事萧逸应当不会太往心里记,大约早就忘了,可没想到他愣了愣,温柔笑开:“璇儿,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在这样的日子,竟想起了同一段往事。”

    楚璇仰头看他,萧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我刚才也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件小事。可现下明白了,那在当时是一件小事,可在往后的这几年里却是我心里难以抹煞掉的遗憾,若是那个时候能往前迈这一步,而不是等着你开口求我,是不是后面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楚璇恍然:“呀,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要是能跟着你走就好了。可是……太后也不怎么喜欢我,我要是跟你回了宫,那日子也够呛能好过。”

    萧逸垂眸看她,“她现在喜欢你了吗?”

    楚璇摇头。

    “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好过吗?”

    楚璇乖巧且满足地点头:“好过。”

    萧逸瞧着她不说话了。

    楚璇忙抬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头往他的颈窝里拱,软腻腻地撒娇:“我知道,小舅舅对我最好了,你一直都护着我,宠着我。”

    “算你还有点良心。”

    萧逸起身把她头上那分量实足的凤冠摘了,将金钗、珠珀压鬓、假髻一并摘下,放在手里一掂,笑道:“我说怎么刚才看你走路姿势那样怪,这么些东西全琯头上,可真是够受的。”

    黑发解了禁锢,如瀑披散在身后。楚璇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哈欠,眼神迷离,呢喃:“我想睡了……”

    说着,开始解腰帛,脱袆衣,只剩一身素样的青色阔袖襦裙,没有刺绣,柔软干净,她才满意,翻身在床上躺好。

    她倒脱得痛快,环佩随着外裳一齐被扔到了地上,‘叮咚’齐鸣,萧逸想起什么,忙起身要去翻检被她扔了的玉玦和香囊,却见她平身躺下,一尾鲜红的穗子自被衾里坠出来,吊悬在床边。

    他心里一动,轻轻掀开被衾,见他给她的玉玦正稳妥的挂在她的腰间。

    襦裙素寡,佩饰也少,只这么一件,躲开了外裳织锦缕金的华丽热闹,被她珍珍重重、独一无二地藏在了里衣里。

    萧逸心中温暖至极,坐在床边,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唇,楚璇睁开眼,一双美眸依旧水雾濛濛,却透出清灵的笑意,“你亲我做什么?”

    “因为爱你……”萧逸隔着被衾抚着她的肚子,笑道:“小狐狸不光找到了能与她相伴一生的爱人,还怀了小崽子……”

    楚璇早已不是从前被他一逗就脸红的了,抬手摸了摸肚子里的小崽子,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床,道:“小崽子的爹快到我身边躺下,我想趴你身上睡。”

    萧逸笑了一声,孩子快四个月了,这当娘的肉没长几两,派头倒是越来越大,现如今睡觉光有床不行,还得有皇帝给她当垫子。

    饶是如此腹诽,他依旧老实麻利地脱衣褪靴,平躺在楚璇身边,环胳膊搂住她,道:“就这样睡吧,若是趴着会挤孩子。”

    楚璇哈欠连连,很听商量,乖乖地应下,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不一会儿就呼哈呼哈地酣沉睡过去。

    楚贵妃顺利成了楚皇后,当真是了却萧逸的一桩大心事。

    他心中存了个预感,他与梁王的一战已近在眼前,到时必将朝野动荡,山河变色,纵然他有几分胜算,可却无法窥测天意,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

    万一……他有个什么,他的璇儿是皇后,至少不会被人逼着殉葬。

    萧逸看着楚璇安恬宁静的睡颜,抬手将她顺着鬓侧滑落下来的发绺掖到耳后,轻抚着她的脸颊,喟然道:“璇儿,我一定要赢,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必须赢。”

    存着这个信念,在大典过后没几日,他便让秦莺莺去联络梁王的那个护卫裴鼎英。

    这幕后黑手固然厉害、缜密,可他不是神,他有弱点,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对迦陵镜的执念。

    萧逸将这面镜子攥在手里十余年,等的就是这大鱼自己咬上钩。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一个秦莺莺,这既是上天对他的垂怜,也是这手上沾满忠义之辈鲜血的恶人该有的劫难。

    如今梁王不在长安,没有主事的,迦陵镜的消息乍然出现,萧逸笃定这个人一定会禁不住诱惑而浮出水面。

    一想到那个多年隐在幕后的对手将会现在阳光下,让萧逸看清楚长相,他就抑制不住地激动,既掺杂了将要手刃仇人的雀跃,又含着几分事到临头的不安。

    他万分小心,派孙玄礼带校事府的人暗中保护秦莺莺,并派暗卫把梁王府盯住。

    这般自认周全的安排下,他仍是彻夜难眠,好容易把楚璇哄睡了,独自披衣拂帐出来,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高显仁进来。

    “陛下,孙校尉回来了。”

    萧逸一颗心骤然落了地,忙道:“让他进来。”

    高显仁踯躅着,迟迟未退,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要节哀,别太难过了,悲极伤身。”

    萧逸一怔,正要问明他是什么意思,却见高显仁麻溜地碎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