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萧逸不答应,又回想起刚才他那无甚情绪却惊人心魄的描述,只觉心口处被插了根箭,痛意至深,面上的冷冽威严也维持不住了,眼眶泛红,哽咽道:“你这眼瞅着都要把命搭上了,还贪恋这帝位做什么!你那父皇也不是个东西,明知道局面这么凶险,明眼看着你那时候还那么小,非要把这么沉的担子往你肩上压!”

    楚璇听得目瞪口呆,她从前只知道袁太后不喜她,见了她总是横眉冷对,话一句比一句尖酸刻薄,今日才知,原来这不是自己独有的待遇啊,只要惹恼了这位太后娘娘,她可是连先帝都敢骂的。

    正暗自腹诽惊叹着,太后已上前拉起了萧逸的手,收敛了泼辣怒骂,宛如不舍其子远游的慈母,谆谆劝道:“你听母后的,我去害谁也不能害你啊,命最重要,这要是命没有了,那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萧逸温默坐着,面峻如山,缄然许久,反握住太后的手,声音柔和,却韧如坚磐,一字一句道:“不管这担子当初我该不该接,可已经接了,并且已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帝位尊荣,民脂民膏供养,不能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朕当年从父皇手里接过的,原本就不只是帝位,还有责任。”

    “况且,母亲的仇还没有报。”

    “报什么仇!”太后的嗓音变得尖啸嘶哑,如同隆冬便挤压在屋外狂怒的寒风,有着要席卷一切不如心意之物的气势,她怒道:“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她宁可你不为她报仇,也要你好好活着!”

    萧逸垂敛下眉目,不说话了。

    太后愤懑地瞪了他几眼,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楚璇,扬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这是你的夫君,你孩子的爹,你不劝他,要由着他胡来吗?”

    楚璇狠咬住自己的下唇,郁郁不语,却听萧逸蓦然温声道:“别咬了,再咬破了,吃饭都疼。”

    楚璇依言松开牙口,木然地坐着,目光暗淡涣散,既不看他,也不看太后。

    太后见她这丢了魂的模样,登时怒火冲顶,正要发作,忽听萧逸道:“母后,您以后要对璇儿客气些了,朕已决定在离京前把传国玉玺和调遣禁军的虎符一并交给她,若朕能安然回来便罢,若是回不来,那这朝政就全要仰赖于她,当然,她是个心地善良,仁爱孝顺的姑娘,一定会对您好的。”

    太后瞠目,半天没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一巴掌狠拍在案几上,“你的意思是哀家以后要看这小妖精的脸色过日子?!”

    刚才还是依依难舍的慈母,瞬间变泼妇,大袖一挥,颇有气势道:“你把玉玺和虎符给哀家,哀家替你看着这朝堂,保准出不了什么事。”

    萧逸没忍住,笑出了声,“要是给了您,不出几月您就得把朕和父皇加起来几十年的心血都给败光了。您倒真是敢要,也不怕晚上父皇他老人家来趴您的床头。”

    太后被他这么直接的一堵,既愤怒,又有几分难落台,不舍气地指向楚璇,“那你给她,她就能替你守住了?”

    萧逸目光深隽地凝着楚璇,面容宁静,温和且笃定道:“她能。”

    楚璇被两个字一震,又想咬唇,但刚露出雪白森森的贝齿,恍然意识到什么,又默默合上了口,把那锋锐齿尖悄悄收回唇内。

    这就是在还债,谁让从前她对他那么狠,屡屡践踏他的真心,轻贱他的情义,这不,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太后眼见楚璇闷的跟那深林老山里参禅悟道的高僧似的,一副超脱漠然的神情,不禁心里打鼓,轻拽了拽萧逸的衣袖,低声问:“她怎么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萧逸轻摇了摇头,柔声和她商量:“您先回自己的殿里吧,朕还有话要和璇儿讲。”

    太后喏喏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来拉扯萧逸,抱怨道:“你瞧她那样子,你还没走呢,她就对哀家爱答不理的了,将来若是……她能对哀家好吗?”

    萧逸知道楚璇心里难受,不是故意做这样子,刚想替她辩驳几句,忽听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楚璇站了起来,转过身,正面对着太后,字句清晰道:“我会对您好的,我会把您当成我的亲生母亲,会侍奉您到老的,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您就放心吧。”

    您就放心吧……

    她这话既是对太后说的,也是对萧逸说的。

    这一路萧逸都在想着如何劝服楚璇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如何压制下内心的酸楚,如何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且淡泊生死,他也自以为戏演得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可刚刚那一瞬间,楚璇就站在那里,隔着深殿花影看向他,说让他放心。

    就这么几个字,让他辛苦构筑的所有藩篱骤然倾塌,碎成了一地残渣,他陡觉眼眶发涩,眸中亦有了湿意,若非反应快及时摁下去,差一点就要泪洒当场了。

    他镇定时,楚璇又哭又闹,又是埋怨又是放狠话,直到把他勾得情绪崩溃快要落泪时,楚璇反而平静了。好像终于已经接受了现实,并且已经融入他的计划中,足够坚强到可以面对即将刮来的腥风怒雨。

    这个小妖精就是这么坏,坏的这么……让他心疼。

    送走了太后,萧逸飞奔回殿,一把将还默然站在原处的楚璇拥入怀中,轻声说:“对不起,璇儿……”应当还有别的话要说,可黏梗在了喉咙里,难以出口。

    话到尽头,怎么也说不出当前的心境,不管多么敏捷善辩的人,都会在某一刻发现,言语原来是这么的苍白,难以抒尽心底的情意。

    楚璇反抱住他,声音柔缓至极,安慰道:“好了,思弈,我都知道了,我们别这样了。你既然马上就要离开,那剩下的日子就依你所说,我们好好地过,把所有烦恼都忘了。你不是说过吗?有些事既然无法改变,不如勇敢地去面对,轻松自在地度过每一天,就算长吁短叹,哀愁至深,也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呀。”

    尘光流逝,千帆过尽之时,她才深深地觉出,萧逸从前说的许多话都是十分有道理的。

    难为他这么年轻,却已饱尝了世事艰辛、悲欢离合,能说出这么谙透世情道理的话。

    两人便这么伴着彼此,过了几天清风顺水的日子,直至萧逸把朝堂的事都料理好了,便到了他该启程去宛州的日子。

    因是秘密出城,不能惊动萧佶,萧逸再三推算,把出城时间定在了酉时。

    那是暮色初降,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又是人群密集、暗哨最容易懈怠的时候,不必持节令特意让守城军开城门,只要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即可。

    出了城,大约走不到几里天就会黑透,在浓酽夜色的掩护下,更能做到隐蔽。

    听上去万无一失,唯一的不足就是初春的天乍暖还寒,夜间行路,又是逆风而行,天寒霜月,深更露重,风会打透衣衫,容易着凉。

    楚璇给萧逸备了一身稍厚实些的春衫,黑色右衽深衣,外罩同色暗绣襕袍,合身妥帖。

    临行前,朝臣中唯有侯恒苑来送,尚书令年纪大了,受不了日夜兼程地赶路,再加之朝中还需有人主持,萧逸便留侯恒苑在长安。

    天边晚霞斑斓,渲染出杳杳红河,铺陈在连阙殿宇之后,给这颇有年岁又巍峨壮丽的建筑镀了一层耀目的光晕。

    绣帷被银钩束住,夕阳光芒泼洒进来,落到地砖上,勾勒出交叠的人影。

    侯恒苑敛袖等了一炷香,心里煎熬至极,终于没忍住探出了身偷偷看向绣帷后。

    只见皇帝陛下握着皇后的手说了一会儿话,便转了身,打开了楠心长案上的螺钿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传国玉玺。

    玉质莹润通透,表层泛着雪粼粼的光,边角柔和,底部蘸了些许朱砂。

    皇帝陛下把皇后的手捋平了,把那枚玉玺端端正正地放进她的手里,又合拢上她的手指,让她紧紧握住。

    轩窗半开,缓风徐入,吹动起衣袂轻扬,这场景说不尽的温馨,一点不会让人觉得这是多么沉重的交付。

    饶是见惯了世事变迁、人间冷暖的老尚书,看得亦有些伤感,他本不赞成把国之重器交托给一女子,可皇帝坚持,他最终勉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