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夏远树签完到,走到池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我家也有樱花树,”池逸说,“每年到了春天就开满一树的花,妈妈会叫佣人在树下铺一层纸,把落下来的花瓣都收集起来做盐渍樱花,用来做饮料或者是放在甜点上装饰。”

    平静的语气里夹带着一丝伤感,池逸的嘴角却挂着笑,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夏远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想着的却是试镜的事情,没有认真听。

    幸好池逸也不是很在意,他说这些只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樱花挺美的。”

    夏远树敷衍地回应着。

    可惜美的东西都是有期限的。

    来不及感叹更多,夏远树抓紧时间跟池逸说了几个注意事项。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池逸听到工作人员在叫自己的名字,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太真实。

    他站在原地发怔,直到夏远树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到了你,”夏远树提醒他,对着他举着一只手,眼里充满了期待,“加油!”池逸与夏远树完成击掌仪式,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默默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听说电影的投资方是韶华集团,至今没有公布剧组人员的名单。

    媒体们一直在捕风捉影,今天说这个人是导演,明天说那个人是主角,流言满天飞,搞得各家粉丝在网上互相掐架,都杀红了眼。

    池逸站在门口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才开门走进去。

    有几道目光纷纷向他看来,表情冷漠,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也可能是因为前面试了太多人,导致脸都僵硬了。

    一字排开的座位上,最中间是空着的,有个面试官没有来。

    池逸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站在旁边的女助理上前几步,递给他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剧本,更像是直接从小说里截出来的片段。

    “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演出这段文字里想要表达的东西。”

    一个低沉厚重的嗓音掠过耳际,听不出任何情绪。

    严格来说,池逸没有经历过这么正式的试镜。

    之前他演的都是无关要紧的小角色,戏份不多,不需要经过繁琐的筛选。

    在片场偶尔得到一句夸奖,池逸就会开心上大半天,他知道自己尚有很多不足,所以也在努力学习。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好。

    池逸低着头,专注地研究起字句间所描写的内容。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几秒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试镜室里。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来人一边快步走到那个空着的位置坐下,一边说道。

    其他人皆起身迎接,嘴上不停地说着“没关系”、“不要紧”,似乎忘记了池逸的存在。

    池逸皱眉,心里想道,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害他的思路都被打断了。

    他抬起头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对方却在目光交汇的瞬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池逸?”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又似曾相识的脸,池逸想不起来他是谁。

    第3章

    柳庭风的外套沾有四月初春的寒凉和苦涩的咖啡味,头部微微作痛,身旁的副导演凑近他耳边,单手遮住嘴巴在低声汇报进度。

    他昨晚在饭局上喝了不少酒,回家后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接近中午,手机掉落在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找了充电线插上,一开机立刻有n个未接电话和n条未读消息弹出来,他才猛地想起今天是《潮汐》第一次试镜的日子。

    在这里遇到池逸这件事让他觉得挺意外的,四年不见,池逸好像长高了一点点,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所以认出他一点都不难。

    倒是池逸,好像不记得他了。

    喜欢的人才会念念不忘,讨厌的人大概从未放过在心上吧。

    池逸脸上的懵钝让柳庭风有些烦躁,他盯着那双如宝石般漂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微笑,“想好怎么演了吗?”似乎在等一场即将发生的好戏。

    柳庭风曾经在学校礼堂里见过池逸演舞台剧的样子,说实在的,不怎么样。

    池逸的优势在于他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即使仅仅站在那里当摆设就足够赏心悦目了,但要是用演员的标准去评价,池逸的表演一般般,勉强能及格的那种。

    但台下的观众并不那么的在意他的演技如何,毕竟都是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喜欢很简单而又很肤浅。

    柳庭风在周围疯狂的叫喊声中想着把池逸压在身下操的画面,在光影中充满暧昧和欲望,像一部唯美的色情片。

    在谢幕时,池逸不经意间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柳庭风。

    他们静静地隔空对视,柳庭风没有错过池逸咬嘴唇的小动作。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把池逸身上的刺一根根拔掉,然后将他彻彻底底地占有。

    池逸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大脑只花了一秒就把“柳庭风”从尘封的往事里揪出来。

    柳庭风笑他不自量力,实际上他确实没有赢过一次,在柳庭风眼里,他像个狼狈不堪的小丑。

    每次看到这个表情,池逸就会很产生一种想打爆柳庭风的狗头的冲动,但他无法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想好了。”

    无论怎么样,池逸绝不会在柳庭风面前示弱。

    “那就开始吧。”

    柳庭风冷冷地说道。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少年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床板的缝隙里摸出最后半截烟,又去客厅里拿了打火机,然后悄悄地出门。

    街口的小商店已经关门了,但纪川喜欢待在这里。

    店主是个温柔慈祥的老奶奶,他来买东西的时候,老奶奶总爱塞给他一小把糖果,不值钱,可是剥开放进嘴里,特别的甜。

    纪川九岁时没了父母,被送到姑姑家。

    寄人篱下的生活如履薄冰,这份甜是他仅有的美好。

    点燃了烟,他抽了一口,过了许久才抽第二口,像裤兜里舍不得吃掉的糖果,都是来之不易的东西。

    纪川没有零用钱,姑姑说能让他去上学已经仁至义尽了,除了上学之外的时间,他要在姑姑的店里打工,工资全部用来抵销学费。

    今天他又挨骂了,作业没按时完成挨老师的骂,工作没做好挨姑姑的骂,回到家里表哥看他不顺眼,也骂了他一顿。

    活得如草芥一样卑微,即使是这样,纪川也想继续活下去,因为他答应过爸爸妈妈会好好地活着。

    这是一场没有台词的戏,只能通过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来表达人物的情绪。

    试镜室里极其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池逸身上,他的一举一动很自然,没有流露出刻意的表演痕迹。

    他们看到少年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有清澈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沿着干燥的脸颊淌下去。

    柳庭风第一次看到这么伤心的池逸,世界褪去了颜色,星月黯淡无光。

    他想走到池逸面前,给他一个彩虹般的拥抱。

    第4章

    池逸发出一声自嘲式的嗤笑,试演部分已经结束了,但他还没能从角色里走出来,一直维持着蹲在地上抽烟的动作。

    指缝间夹着的不是香烟,是他向工作人员借来的铅笔,短短的一小段,比半截烟要长些。

    大使馆打电话来通知池逸关于他父母在国外因发生车祸不幸身亡的消息时,他在上课。

    教学内容枯燥无聊,加上熬夜玩游戏,池逸整节课都趴在桌子上睡觉。

    手机在他裤兜里震了差不多一分钟才把他震醒,池逸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听到那边的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跟他说父母出了意外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遇上骗子了。

    池逸骂了几句,然后挂线继续睡。

    直到两个小时后接到爷爷的来电,他才终于相信,在这平平凡凡的一天,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叫爸爸,一个叫妈妈。

    池逸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往事发地,跟警方核对完身份信息,父母的遗体被送去火化。

    再次见面,他们已变成白瓷罐里的一堆骨灰。

    爷爷执意要他带父母回国,说落叶归根,京安市才是他们的家。

    回到国内不过两三天,有合作方上门讨债,公司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池逸不谙世事,平时只知道吃喝玩乐,对公司的经营一无所知,爷爷此时正在住院,也没办法出来主持大局。

    为了偿还债务,池逸把一切能卖的都卖掉了,最后剩下的一点钱拿给爷爷治病,也只是杯水车薪。

    那时他的辛酸与无奈,并不比纪川少多少。

    ?率先破坏气氛的是摄影指导,他边鼓掌边说道:“演得太好了,这个姿势拍出来一定会很酷,既能衬托出少年身体的美感,同时又能把忧伤的情绪发挥得淋漓尽致……”“杨熙文!”柳庭风打断了他,语气里透露着严厉和不爽。

    被点名的人识相地把剩余的话吞下肚子里,在嘴边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

    伤感从池逸的脸上如潮水般退去,他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捏着那支铅笔。

    眼睛直直地望向柳庭风。

    慌张的,胆怯的,不甘的。

    柳庭风想起昨晚那个主动坐到他身边的小明星,也是这样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小明星比池逸还要嫩一些,五官长得精致,像个漂亮小巧的洋娃娃,但柳庭风对他没兴趣。

    未成熟的桃子吃起来不甜,何况小明星居心不良,以为爬上他的床就能拿到主演的戏份。

    靠卖骚风姿拉资源的小白脸柳庭风看不上,他只要有真材实料的演员,这也是他坚持要进行试镜的原因。

    无论什么人,专业科班出身的,还是毫无经验的,只要他适合,只要他能演,他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池逸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将人物的情绪演绎得很到位,但要成为《潮汐》的主角还有一项重要的挑战。

    柳庭风快速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将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不知池先生来试镜之前有没有看过原著,为了表达对作者的尊重,我会按照读者粉丝们的要求最大限度保留《潮汐》的感情线,”柳庭风一边走向池逸一边说,“所以两个男主亲热的部分我也会拍,有不少大尺度的戏,你确定你能接受吗?”柳庭风停在池逸面前,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眼里似是有千万种风情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