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五皇子还能记得自己、认出自己,明薇喜极而泣,可几乎是同时,柔声道:

    “我是从去洛阳的路上逃出来的,在外面颠沛两载有余,盘缠用尽,又不敢去赵地,才越走越往北的,我偶然听到士卒里有华京口音,便想来碰碰运气……”

    她仰着头,以期能将严华看得更清晰,但他眼底始终蕴着一团寒冰,不容亲近,她颤了颤,复又问:“殿下,我…能留下来吗?”

    男人的气势压得她不得不含胸低头,不大会儿功夫,眼前倏尔一空,只剩下她自己。

    严华离开了。

    徐匡凝紧紧跟在严华身后,方才的变故令他心神不宁:“将军,这女人认得你,也不知道口风紧不紧,要不我去灭口?”

    “也不对,这女人看上去不简单,说话颠三倒四,还是先盘问。”

    严华一路无话,寒冷的月色下是武器寒冷的光,他穿过风萧萧的校武场,背影彻底消失在军帐之前,开口道:“留着。”

    …

    赵志明回来时心事重重,有小兵管他打趣“呦,谁赶惹我们战神赵爷啊?”被他赏了记白眼。

    他不知怎么对严华说,那姑娘虽与九公主有几分神似,但真的见到了,差距还是蛮大的,声音也没那么像了。

    况人家姓李,不姓严。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对严华提及,许是早就不抱希望,严华听后,也只是淡淡“嗯”了声,反而当赵志明提议“不如改日请李姑娘过来做客罢”,严华身上那阴翳戾气才愈发浓重,逼得他不敢再提。

    依约,翌日清晨徐匡凝仍是需要与石城主相谈借道事宜的,为免出岔子,赵志明提早半个时辰去部署,谁料,刚踏进屋子就见严华已然端端坐在那里,托着茶,漫不经心地品。

    他本不必来。

    一会儿,徐匡凝也到了,乍见严华也是一惊,转瞬压力就上头了:“将军,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啊,你不必在这里,要不先回去等消息?”

    严华眼皮都没撩一下,只道:“你想如何谈是你的事,不必理会我。”

    徐匡凝大汗,正是你在这里,我才无法想谈就谈啊。为难着,楼下传来动静,人到了,这下反而不好再将谁请出去。

    因着初见的印象尚佳,此次双方都没有那么局促,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地方见闻,这才渐渐引出正题。

    李息正色道:“不知徐将军的计划定在哪日?”

    “怎么?这有讲究吗?”

    “形势不等人,”李息摇了摇头,“中原大乱,西域诸国早已蠢蠢欲动,一直隐忍不发,是担心无法承担后果,但是这两年来他们多方试探,已经确定北境是被各方势力忽视之地,随时等待趁虚而入,到那时,陇右道恐怕也不好走了。”

    徐匡凝沉吟:“这点,我倒是没有想到,西域现今谁主事?”

    石肃接上他的话:“老国王死后无子嗣可立,便宜了他外甥。这个人狼子野心啊,上位没几个月,便拿下与之毗邻的两座城池,大宛诸国如今人人自危,好在朝廷有事未平,稍稍掣肘,但我估计,等他给朝廷换完血,很快就会把矛头对向外面。”

    “如此,我们动作要快了。”

    “且需提防西域来中原搅浑水,”徐匡凝严肃道,“赵克用最近走到了瓶颈,如果与西域联手,那就麻烦了。”

    赵志明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思索后,招来侍从,低于了几句:“去吧。”侍从方欲信步而出,严华打了个手势制止。

    “殿下?”

    徐匡凝以为自己的提议有哪里疏漏,正纳罕着,严华轻轻扬了扬下巴,脸上流露出丝兴味,就听女子忽然道:“兄长多虑了,先前周国未灭,匈奴正盛,西域也曾气势汹汹宣称要南下略地,可是结果一会臣服周,一会又归顺匈奴。”

    “它就是墙头草,欠打。”

    女子声音轻软,条理清晰的话讲出来,也自带娇嗔,严华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心情很好。

    赵志明愣住,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笑,在这位有着与九公主相似声音的姑娘说话时。

    严华深深陷在交椅中,双腿交叠,茶盏在手,端地是一副京城公子哥架势,饮一口茶,举一回眸,淡不可觉的笑意,在嘴角慢慢绽开。

    他像个看皮影戏的少年,借凡人之手,窥视宫阙仙子。

    戏演完,人散场,一切便又会回到现实中去,但他不想回去,宁愿永远在假象里,是以当外面有了收尾的动静,徐匡凝说“好吧,那我们改日再会。”严华竟先众人一步,沉默从后门离开了。

    这时,反而不顾及外面的人是否听到什么动静。

    严阙抬起头来,向屏风之后投去探究的目光,这人着实奇怪,既能维持几个时辰不言不动,却连这一小会儿都等不及,也不知该说他有耐心,还是鲁莽。

    更奇怪的是,这个人的身形,为何似曾相识?

    作者:也想写甜甜的文,但是设计剧情时,是有李息成长线的,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要继续写下去。至于明薇,她的出现是为了推动一个关键剧情,她很快就会下线。

    不会因为见面而设置过多波折,很快就会见到了。

    第37章

    “城主, 出事了!”

    自楼中走出未多久,石肃便被打马而来的下属叫住, 来人急切, 踉跄落地。

    石肃整了整衣襟,问:“怎么了?”

    “今早城主走后, 涌进来不少流民,说是柳城和韩城的百姓, 张彪现下还在城门堵着, 他派我来报信。”

    “很多?”

    “很多。”

    石肃本能向李息看去,李息朝城楼方向轻扬下巴:“先看看再说。”语毕, 人已开始往那里走了。

    当初三城围攻晋州, 虽则以余城主为主谋, 柳、韩二氏若非心术不正, 也不会应下。吃了亏,自然是要报复的。

    流民的来到,对晋州城无疑是很大的挑战:尽数放入, 会给城里原有百姓带去诸多不便,可若滞留城外,久而久之,也容易生出变数。

    及近, 先见张彪膀大腰圆的背影, 伫立在甬道唯一的出入口,岿然不动。他见着李息,才稍稍松出一口气, 喝着“都别挤!”而后掉头跑了过来。

    “李先生您终于来了,现下如何是好?”

    李息没回他的话,而是扭头看严阙:“你在里面站着,”说完,冷脸步出城外,严阙到底没有听他的,跟在他身后,也一并走了出去。

    黑压压,乱糟糟,数以千计的百姓,毫无秩序地拥挤着,席地而坐的,横躺竖卧的,在见到来人以后,倏地站了起来,继续他们的“斗争。”

    一下子,冲出一队差役,护住以李息为圆心的几人。

    “放我们进去!”

    “凭什么不放人!”

    声浪此起彼伏,局势堪忧。

    张彪破口大骂:“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们也不是这城里的人,回自己城去。”

    “攻打韩城和柳城的,是你们不是?你让我们没田耕,没屋子避雨,就要有个说法!”

    “……”

    “别闹了!”

    这是角落里的中年男子说得第一句话,他自人群里缓缓站立,一开口,周遭自觉息了声。

    “我们曾经如此尊敬你,你还是做出这样的事。做人要敢作敢当,你给个说法吧。”他朝李息走来,默然道。

    此人名韩金,是韩城有名的镖师,因平素为人宽厚豪放,有不少追随者,他没读过书,崇敬有学问的人,是以李息在他心中,曾是比私塾先生还神圣的存在。

    不过,俱往矣。

    李息面容冷肃,面对韩金的质问一时未说什么,韩金见他沉默,嘴角讥笑越发明显,心口不忿,刚欲发难,只听李息口气淡淡:“放他们进去。”

    韩金人一怔,过了许久,留下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扭头抱起孩子就往城里走,他的妻子紧跟在后。

    张彪道:“先生不可啊,这些都是刁民,进去怕是要闹事的。”

    李息没有理他,薄唇紧抿,眸色沉沉,转身离去。

    石肃也是疑惑万分的,但他相信李息的为人,进而相信他的决定,况人是他执意留下的,所为用人不疑,遂吩咐下去:“一切听从先生安排。”张彪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叹着气领命。

    流民开始有组织地入城了,其中不乏携带三五孩童的妇人,严阙见到,对她说:“你可以等会,现在太挤。”那妇人却蛮横无比:“少猫哭耗子假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