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黯然着回来,赵志明就猜到什么,抹一把脸上的汗渍道:“殿下莫急,既已知道公主就在城中,就能找见,一会儿我们直接去见石城主。”

    意料之外的是,严华没有点头,他道:“先回营。”

    “殿下?”

    “别叫了,”徐匡凝道,“当务之急,先弄清楚是谁袭击将军,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事办不好,以后都难。”

    “看样子,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我们此刻回营,他们反而不会再闹下去,走吧。”

    赵志明思量再三,确实如此,便沉沉道:“把明家姑娘厚葬了吧,她纵然平素骄蛮,好歹也是条生灵,且是因为我们…”

    明薇的尸身躺在地上,慢慢转凉,属下只能就地取材,借来流民手里的软革将她包裹,赵志明看了便发怵,庆幸,好在不是九公主,另一方面,又深觉,这庆幸是如此险恶。

    ……

    “我们在黑衣人身上发现了纹身,竟过辨认,出自龟兹,将军打算怎么办?”

    “真让我们说中了,西域惦记这块土地,准备出手,可我有点不明白,他们明明可以将矛头指向当地,何以敢跟我们较真?”

    赵志明对那发问的少兵道:“很明显,借刀杀人,那将士的纹身可是新纹上去的?”

    “这…”少兵恍然,“原来是想借我们之手灭龟兹!据我所知,西夜国正与龟兹交战,如今正处下风。”

    想逼严华出手,自然要变着法激怒他,也难怪想出这个馊主意。

    严华循着帐沿踱出两步,转身以匕首压了压灯芯,淡道:“他既想我们参与,就随他的愿,霍修,你即刻领兵,一并解决龟兹和西夜。”

    “将军!万万不可!此番出手,西域三十六国必定人人自危,如果有人铤而走险,今天的事情还会发生。”

    “那又如何?”

    严华背着灯影,转过身来,凝视着他.

    赵志明一顿,觉得眼前的人忽然给他说不出的威压。

    这是天子之怒。

    “那公主那边…”

    严华却道:“徐将军,你留一下。”

    众人明白,这是请自己走了,于是纷纷退出军帐。

    …

    夜幕将至,晋州仍在忙碌中,先前乱况使得好不容易聚起的百姓分散,眼下只能重新聚拢、安置。

    严阙也在坚持。

    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徐匡凝带一队人马加入,披着夜色干活,如此进程加快许多。

    眼见天边新阳初上,一切整理完毕,徐匡凝道:“总算忙完了。”严阙不好意思笑了笑:“多谢。”

    临回住处,她与石肃一道,自然说起徐匡凝这人:“看来是真心与晋州结交,出人出力的样子,不像有假。”

    石肃心思复杂:“我还是觉得哪里奇怪,包括他昨日问起你,然后忽然从屏风后面冲出来个人。”

    严阙闻言,微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回神之后也未细问,早早回到房中,合上房门便睡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日头还没爬上山顶,徐匡凝已带了人来,一部分煮粥分粥,另一部分则充当护卫。

    严阙自远处覆手而来,见着他,眉眼弯弯:“徐匡凝,今天很早呀,忙完回去复命?”

    “是呀,”徐匡凝咧嘴道,刚说完,暗叫不对,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话事人,用得着给谁复命?

    因而赶尽改口:“帮助百姓,是我徐某人的使命。”

    严阙莞尔,不再理他。

    眼看几个时辰过去了,她都没有再追问一句,徐匡凝悬着的心才算放下,等手头任务忙完,点了点属下,例行告别。

    “严姑娘,我这边差不多了,军中还有事,就先回去,明日还是老样子!”

    “我想跟将军道声谢,劳烦徐将军带我走一趟。”严阙走过来,慢慢道。

    “嗨,我不就在这里?姑娘想去哪?”一时没有反应及,然而严阙沉默不言看着他,一霎不动,徐匡凝内心大骇,汗也就冒了出来。

    严阙挑了挑眉,忽然语气厉了几分:“他喜欢在后面躲着,你们就由着他么?带我去!”

    此时严华独自一人在帐中,手里捏着份自前线送来的捷报,然而这不能使他有哪怕一点的欢愉,头疼欲裂,心绪不宁地将军报往地上一掷,脸色冷肃地吓人。

    “将军,”徐匡凝的声音自帐外传来,“我回来了。”

    也只有这件事,让严华散开的神智又凝聚起来,他道:“怎么今日这么早?”顿了顿,又问,“她可好?”

    等了半晌,忽然没有动静了,严华的声音开始急躁不耐,沉道:“怎么了?进来回话。”

    他人在舆图前站立,双眸凝视在晋州西北的连绵山皑,身后一阵微弱的响动,想来是徐匡凝掀帘而入。

    他人未回头,却搁下手里的旗标,微微侧面,待他详说。

    “说好华京见,怎么等你,你都不来。”

    严华呼吸一滞,在这一瞬,仿佛心跳都停止了!

    她徐徐道:“后来,我在华京之外的村落等了将近十日,却等来北府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血红色的旗标,被他慢慢攥进拳里,不堪摧残,咔嚓断了。同时断了的,还有他的心弦。

    他不敢相信。

    女孩的声音染上哭腔,柔弱的哽咽着:“北境这么冷,你习惯吗?”

    他终于可以肯定这是真的了,竟还有闲暇想,徐匡凝骗了他。

    缓慢地转过身来,望着严阙的脸,隔着两世的记忆和思慕,他道:“这里的夏季与华京一样。”

    严华削瘦了,深沉了,两颊的颧骨愈发如刀裁过,衬得鼻梁格外挺拔,严阙看着他眼底的阴翳,不禁想起这两年听到的无名军的传闻。

    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严阙不得不承认,即便来时路上她已酝酿好满腹埋怨,在见到严华这一刻,仍然心软,心疼了。

    严华拼命遏制住冲上前亲吻她的冲动,那是前世他的习惯、他的罪行。

    只双目通红,缓缓伸出手来,抚摸住她的脸庞,然而他怎么都想不到,严阙靠近他,踮起了双脚,在千万个“不可能”的同时,

    吻住他的下颚。

    作者:对的,是女主主动!

    第40章

    严华鼻息炙热, 喉头滚动,须臾的僵滞之后, 有什么开始复苏了, 他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身。

    认真地,仿佛过了今日就没有明日地, 回吻着她。

    半晌,二人才稍稍平静下来, 严阙仰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竟然从严华眸中察觉到些微慌乱与自责。

    她贪婪地吮吸着他衣襟里的沉木香。

    “皇兄, 你怕吗?”她问。

    怕不怕世人的指责, 亲朋的唾弃, 怕不怕众叛亲离, 以及众叛亲离之后,仍要固执地走完选择的路。

    严阙下巴搁在严华的胸膛,这样微扬起头, 他能从她褐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整个倒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凝视良久,沙哑开口:“你确定?”

    比起世人的想法,他只关心, 严阙怎么想。

    一时的冲动?错将亲情当作喜欢?亦或是仅仅对于兄长的依恋。

    严阙没有哪怕片刻犹豫, 眼睛一眨也不眨道:“我确定。”

    天知道,等得这句肯定,他等了多久。

    严华眸色深沉, 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然而无暇想那么许多,下一刻,他整个人便覆了上来。

    比刚才吻得更加炙热疯狂。

    严阙在他掌中渐渐喘不过气来,双颊绯红,旋即被他抱起,大步向床榻走去。

    舆图之上,尚自雪飘,舆图之后,却是春光无限。

    许久之后,她已沉沉睡去,严华望了一眼转暗的天色,披起大氅,起身燃了灯,待帐内升起朦朦胧胧的光晕,才复又回到她的身旁。

    看着熟睡的严阙,他无声一笑。

    小姑娘悄然长大了,不仅变得勇敢,还学会主动管他要东西。

    前世这么多波折,终未能使她坦然接受的东西,这一世,却无声无息地被化解了。

    有这么一瞬,严华觉得眼前一切不甚现实,仿若在梦境之中。

    徐匡凝来到帐外时,严阙已经苏醒了,严华轻轻点着她的额头:“再睡会,我去去就回。”

    严阙微微点头,他笑了一下,走出帐外。

    徐匡凝站在滚圆的月亮下,见严华走近,伸手向他做出息声的动作,他会意,与严华并肩走出一段距离后,徐徐道:“我早说过,交给霍修,一点问题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