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崇发现宁宇其实挺聪明的,他能识别话语的气氛,能进入某个对方期待的语境。

    “不要学我讲话。”阿崇瞥他一眼,“我认真问的。”

    “真的没有啊。”宁宇失笑,“我对自己比较小心,就很难去进入别人的生活,也很难让别人进入我的生活。”

    “是吗。”阿崇笑了一下,“那我进入你怎么这么轻松,只需要一箱啤酒把你灌醉,再把你带到床上……你还真是小心。”

    “对自己小心这么久,偶尔粗心大意一次不行吗。”宁宇看上去没太在意,“虽然我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但我现在知道做那件事是什么感觉,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只是省略了步骤,大家要抵达的答案都是同一个。不是吗?”

    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阿崇想了下,问:“那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读书啊。我不是说了吗,我成绩还不错。以前……的确是没有想过谈恋爱……”宁宇说,“一直有点怕女生,也不知道可以喜欢男的。”

    阿崇默了下,说:“那你错过很多。”

    他在想要怎么告诉宁宇,正常恋爱的顺序。

    可想过以后阿崇自己也有些迷惑了,年轻真挚的恋爱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回想脑海里年轻人的恋爱,大概是——

    大概是恋爱前要先暧昧,在对方课桌里放汽水和软糖,包装纸里面夹着纸条,写几句不知所云的情话。然后呢,然后暧昧后要告白,告白后确定关系,接吻前先牵手,踮着脚接吻,绷着的小腿会麻。放学会一起走,会送对方回家,会在黑乎乎的楼道里亲吻,两片嘴唇黏在一起,不想分开。等回家以后再拿起手机发一条简讯说:晚安。

    然后……然后在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契机到来时,终于水到渠成,等汗水蒸干,等纯真蒸干,青春似乎也就那样结束在某个旅馆。

    宁宇不懂这些吧。所以他才会说:“我倒是觉得像是在跟你谈恋爱,虽然我们大概只谈……几天。”

    阿崇下意识皱了下眉,心想这怎么会是谈恋爱呢。别人的恋爱是从汽水软糖小纸条开始,但你的恋爱就从一个套和一瓶rush开始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觉得宁宇有点傻,就说:“我倒是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没有?不然……你假装跟我谈三天恋爱?”宁宇大概不知道他的语气有些紧张,“这样想想,如果在每段感情上都定一个期限,定一个deadline,那或许大家都会更珍惜对方,你说是吧?”

    阿崇不知道为什么宁宇要一直跟他扯感情和爱。他皱了下眉,说:“我不谈恋爱的。”明明讲得非常清楚,谈了恋爱就容易不清不楚。

    阿崇开始觉得有点懊恼。为什么宁宇是第一次呢?第一次这个字眼好糟糕,太容易让人忘不掉了。

    阿崇觉得自己只需要在宁宇生命里踩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就可以了,没必要领着他往前走吧?谈恋爱就是和另外一个人牵缠不休,拉拉扯扯,样子难看。

    宁宇问他:“为什么不谈?”

    “为什么?”阿崇笑了下,“你让我想想啊。”

    “赶紧编几个理由框我?”

    “没有,是因为理由太多了,我捡几个有代表性的讲给你听。”

    酒店出门右拐,穿过一条街,面对的就是芭提雅海滩。

    太阳好大,宁宇穿着阿崇的aj,阿崇只穿一双人字拖。他们谁都没说去哪里,但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沿着海岸线,往太阳的背面走。

    “第一个原因是,我觉得一旦确定关系,以前你眼中的苹果就会开始氧化变黄,变得面目可憎。”阿崇耸肩,“我啊,不管跟男人还是女人谈,都喜欢做上面那个。但我很讨厌大多数人的一个惯性思维……因为我是1,所以我就一定要做照顾别人的那一方?我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啊!我虽然在床上喜欢在上面,但在生活里不喜欢压人一头,更不喜欢照顾别人。讲道理啊,大家都是男人,谁没点脾气啊!”

    宁宇没忍住笑了。

    “你别笑,这是真的。”阿崇一脸无奈,“曾经我还相信爱情的时候,和一个十九岁的弟弟聊着玩。一开始觉得他还行,聊的时候挺可爱的。等有天睡过以后,就因为我没有抱着他看电视,老天,立马哭给我看,说我变了,说我得到了就不珍惜!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你看吧,如果谈恋爱的话,我这种不想迁就对方作来作去的人,就很容易让自己自闭。多烦啊!自由身最好,没有烦恼。”

    宁宇笑了笑,才说:“不然你今晚试试做下面那个,等完事以后我抱着你看电视?”

    “那就不必了。”阿崇揽了揽宁宇的肩,“你懂我意思了吧?不想谈恋爱就是因为麻烦。”

    “那你可以跟我试试,我应该挺会照顾人,也不会让你抱着我看电视。”宁宇半开玩笑讲了句,“我更喜欢跟你聊天,你让我很放松。”

    “没必要,真没必要,何苦遭这个罪呢。”阿崇停了停,指了下路边一个小摊,问,“喝不喝饮料?”

    宁宇看到椰子,点头:“喝。我请你吧,上次是你请的。”

    等那个妇人为他们开椰子的间隙里,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白人拎着酒瓶路过,嘴里好像在哼国际歌。阿崇摇摇头,对宁宇说:“泰国是个贫富差距比较大的国家,就连外籍人也是这样。芭提雅有很多乞讨的白人,因为来这里度假花光养老金。”

    宁宇接过冰椰子,第一个他先递给阿崇,“买什么会花光所有养老金。”

    “谁知道。”阿崇笑了笑,“反正以后你出去玩记着,就算去玩的地方再怎么好,自己也是要回家的。记住这个,就不会和那个人一样了。”

    宁宇怔了下,才轻声重复:“……回家。”

    他顿了顿,问阿崇,“你觉得一个人可以没有家吗?”

    阿崇看了看宁宇,才道:“怎么这么问?”

    “就是……”宁宇皱了下眉头,“因为你换过很多工作,总是四处跑,也不喜欢固定的感情。我就想问你,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可以没有家?”

    阿崇看到宁宇思考的样子,他微微低着头,皱着眉,眉间有一道纹,从阿崇的角度看过去,像一道疤,不好看。

    家,好陌生的字眼。大多数人都会喜欢家,因为渴望温暖和安全吧。但阿崇倒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家,也不需要温暖,反正泰国的四季都是炎热的,永远不会冷。他飘来荡去,随意停留,自在生活。

    “家这个东西,”阿崇说,“让我觉得好不自在。”

    宁宇听得愣了下。

    “那你还让我记得回家?”

    “大多数人都得回家,都需要家,你也是,而我是小部分人。”阿崇突然有些烦躁,“人和人在一起待久了慢慢只剩下柴米油盐的无聊日常,缺点和不堪都慢慢暴露,这不就是家的真相?在一起后现实会变得好残忍,干嘛要有家。”

    “是吗。”宁宇默了会儿,“我和你好像不一样。可能因为我一直没有归属感和家的概念……我爸爸的家,我妈妈的家,我的学校,我租的房子,都不是我的家。所以我倒是想找一个我很喜欢的人在一起,和他一起重复生活的无聊日常,看看他的缺点和不堪。对你来说那是残忍,但我会有一种在被需要的感觉。”

    和宁宇交谈,对话好像无法简单。

    阿崇不想聊这个话题了,转了话头说:“我们去兜兜风?”

    宁宇点头:“可以啊,打车吗?”

    阿崇笑着指了指50米外的一个停车场:“我们开敞篷车去。走,选一辆去!”

    “……你下一句难道要说这个停车场的车都是你的?”宁宇说完自己先笑了,“完了,怎么办,我刚刚想了一下,如果你说这些都是你的车,我可能都会信。我这几天被你搞得……晕乎乎的。”

    阿崇爽朗地大声笑:“搞得你晕乎乎?我只搞你的屁股,没搞你的脑子啊。”

    宁宇默了下,才顺着阿崇的话往下讲:“可能是那什么流到脑子里了,我现在没有智商。”

    阿崇表情夸张地回看他:“你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老天,我带坏你了!?”

    “难道我要害羞地打你胸口然后说你讨厌?”宁宇耸肩,“但我感觉这两天……我好像确实反应变慢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还没好……”

    宁宇本来以为阿崇说自己有一辆车是开玩笑的。

    等阿崇把他带到里面,让他在面前一堆新旧不一的车里猜自己的车是哪一辆时,宁宇才反应过来,阿崇是来真的。

    “你……”宁宇失笑,“你住曼谷,怎么在芭提雅也有车?”

    “我在清迈也有车。”阿崇说,“改装古董车是我一个爱好啦。顺便给你介绍下泰国的改装车文化——在泰国呢,改装车是合法的,所以你到街上可能会看到很多被涂鸦得比较有民族特色的汽车、突突车,算是个地域文化吧。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还挺有趣。”

    “我有线索了,你喜欢改装古董车……”宁宇环顾面前的车海,“那我们要找的那辆一定有点年头。”

    “猜啊。”阿崇眨眨眼,“猜对我晚上抱着你看电视,说到做到。”

    “看电视就不必了。猜对的话……”宁宇顿了下,“你跟我谈一天恋爱,行吗?”

    这话听得阿崇一愣,转过头去看宁宇的脸。

    他发现宁宇不讲话的时候很像一本合上的书。

    宁宇浑身的气质很平静,有一种会令人不自觉放慢呼吸的氛围在。

    只是,阿崇不太喜欢看书。

    “想谈恋爱,你可以打开手机,找几个交友软件,上面有很多寂寞的单身男女,什么款的都有,随你挑选。”阿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没那么不耐烦,“我可以陪你睡觉,别的我不行,不太擅长。”

    “你假装一下就可以,我也不要你当真。”宁宇一副讨价还价的口吻,“我可以按小时付钱给你。”

    他的声音清澈友善,虽然讲的是钱。

    阿崇心想,钱。

    阿崇挑眉,“你知道在芭提雅租一个我这样的要多少钱吗?人家是租妻,你是租男友。”

    宁宇的表情在阳光下一派坦然:“为什么不敢说,你不想谈恋爱,那我就雇你,付钱交换。不好吗?”

    阿崇摇头笑了笑:“你先猜对再说吧。”

    “我肯定能猜对。”宁宇笑着指了指前面一辆老式奔驰,“那辆铁灰色……是铁灰色吧?反正就那辆,车头上有一只鹰那辆。”

    其实宁宇进来看到那辆复古奔驰后就确定了,这一定是阿崇的车,怎么看都很有阿崇的气质,车头左侧画着一只鹰,栩栩如生的一只鹰,似乎要从车头飞出来,啄伤旁人打量它的眼睛。

    没什么好猜的吧,别的车要么花里胡哨,要么破旧没品,唯独那只鹰足够特别会令人眼前一亮,宁宇看得出来那只鹰出自阿崇的手笔。让自己猜,是抛出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同意这个无聊赌约吗。

    阿崇佯装惊讶,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呀,猜对了,你运气真好,一猜就猜对了。”

    宁宇点头,看向阿崇:“是啊,我运气真好。”

    阿崇笑了笑:“好吧,那我做你一天的男朋友,每小时五百铢,ok吗?”

    宁宇撇嘴:“有点贵,可以讲价吗?”

    “贵的东西自有贵的道理,我一口价,不讲价。”阿崇说完晃了晃指尖的车钥匙,“想要男朋友就跟我上车,觉得贵你就回酒店睡觉吧。”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卖家?”宁宇捧着椰子失笑,“我雇你来体验谈恋爱,那我就是消费者,你至少得关注下消费者的用户体验吧?”

    “用户体验?”阿崇侧过脸笑了下,“我就是照顾你的用户体验才这么说的吧,你难道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最后几个字被阿崇说得又轻又撩。

    过了很久宁宇才找回声音:“……行。成交了,500铢一小时的男朋友。”

    “今天过了,你就会知道一点都不贵。”阿崇说,“事先讲好,我就卖你这么一天啊,以后可就没有咯。”

    宁宇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上车前他准备把手里喝完的椰子丢到垃圾桶里,阿崇看到了连忙说:“唉!别丢啊,好浪费,喝完!”

    宁宇动作一顿,“真没了。”

    “还有的,你要这样喝。”阿崇接过那个椰子,另一只手握住宁宇的下巴往上一抬,“张嘴。”

    宁宇估计是没有在别人指挥下张过嘴,反正阿崇把那个椰子倒过来往他嘴里倒的时候,有一大半都顺着下巴流了出来,宁宇的衬衫湿了一片,沾上椰子的甜味。

    他保持那个微微张嘴的姿势看阿崇,像是在发呆,像是进入了某个世界,也像是静止在自己的眼中。

    阿崇心里突然微微动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悸动从宁宇的目光中准确无误地传过来,击中了他的心跳。

    就你看我这眼神,还想当上面那个?

    阿崇心想,拿钱办事,如果是情侣,这时候他们应该接吻。

    就这样想着,他把宁宇压到了车头上那只一年前画的鹰上。在烈日的炙烤中,和对方交换了一个很长的——椰子味道的吻。

    如果旁边有第三个人看到这一幕,看到宁宇此刻看阿崇的目光,或许会大声喊出来:宁宇正在加载爱上你的进度条,数值已达77%,已经快超过正常阈限。

    可惜,没有人在那一刻给他们这样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