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宇现在习惯在兜里随身揣一些糖果,阿崇时不时就自己去摸来吃。嗯,今天摸到的是泡泡糖,比巴卜!好像也是宁宇从中国买过来的。

    站在车头的阿米的开场白和注意事项说完了,开始给团员分组。这个宁宇知道,为了方便计算和找人,所以根据一起报团的人数为单位区别,比如当初宁宇、宁宇妈妈、宁宇弟弟,他们三个一起报了团,就是当时那个团的‘五号家庭’。

    听到导游念名字的时候,宁宇和阿崇纷纷意识到这个问题,面面相觑,都开始感觉有一丝尴尬浮现……

    “李莹,林祝立,举手示意一下,ok,你们是三号家庭。”阿米一边念名字,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写,顺便还要带动气氛,“你们这对儿是刚结婚吗?看到微信头像是婚纱照……”

    女生答:“是啊,度蜜月,这边玩过以后去马尔代夫……”

    “黄敏,赵华倩……你们是四号家庭……”

    宁宇装模作样地咳了咳,掏出手机开始假装玩手机。阿崇在座位上躺得东倒西歪地,在边上看宁宇玩游戏。宁宇玩了下小游戏,才闷闷地想起了什么:“求求我们宝贝阿崇明天不要穿这件衣服了。”

    阿崇横他一眼,“我才买的新衣服,不让我穿,你好狠的心!”

    “人家都在看你,我烦得很。”宁宇心想我简直想把你从头到脚包起来不给人看,“你也可怜可怜我吧,不要那么花枝招展地去招蜂引蝶了!我昨天丢到1了,你今天是我的,不准别人看。”

    “这也怪我,长得帅是我的错!?”

    阿崇哈哈笑,他说完就吹着泡泡靠近宁宇的嘴。背景音有点吵,导游还在念名字,话筒有杂音,不好听。

    窗外的光遮不住,砸进来,热的。宁宇看着阿崇的眼睛,心跳又开始失控了。隔在两张脸中间的泡泡被阿崇吹得越来越鼓,还没靠近,那个泡泡就破在宁宇脸上糊了他一脸……

    泡泡破了,绮念也破了。

    宁宇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干嘛……”

    阿崇嚼着泡泡糖,笑得狡黠,眼角挑起来:“泡你啊。”

    前排阿米开始喊:“宁宇,阿崇,你们是八号家庭……这边举下手呢。”

    还在嘻嘻哈哈闹的两个人霎时都被‘八号家庭’几个字雷得不轻,完全接受不了,齐齐扭开脸左顾右盼装聋作哑,谁都没搭理前排的导游阿米。

    两个大男人组成八号家庭实在是太过搞笑和愚蠢了……这是此刻两人心中的共同感想。宁宇装模作样地戴上耳机去看窗外,顺便抬手清理脸上的泡泡糖,阿崇喝了口水,继续嚼泡泡糖,吹泡泡,吹破,再吹。

    没人应,前排的阿米探头探脑地找人,又喊了一次:“宁宇,阿崇,八号家庭举下手,你们是八号家庭,听到的话举下手!”

    宁宇有些恍惚。

    熟悉的旅游大巴,但这一次不是孤单一人,而是有一个搞笑的‘八号家庭’。此刻耳机里面唱的是晴天,窗外也是一个晴天,天好蓝。

    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觉得尴尬和不好意思……也说不清。关系近了,对某些事没有更随便,反而更慎重了。

    他们不约而同有一样的尴尬,这大概也算一种默契?

    算了。宁宇扯了下嘴角,抬起手应:“八号家庭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脸红了,因为脸很烫。肯定是热红的,天这么热。

    旁边的阿崇听完就笑出了声。

    明明也没什么,但就是尴尬了,尴尬什么……讲不清楚。换成别人还好,跟宁宇搞在一块场面就奇异了。家庭,好违和的一个词。

    阿崇举起手,笑着应了声:“这里也是八号家庭,我们也是来度蜜月的!”

    第39章

    一模一样的路线。

    大皇宫,阿崇或许带过无数次了,宁宇也是第三次来。大巴到了,下车,阿米向导在前排点人,一号家庭二号家庭地喊。

    宁宇和阿崇在团队尾巴上站着。喊到八号家庭的时候两人面无表情地举手,又面无表情地放下。身边全是旅行团,人潮围绕,阳光明朗又炽热,一股脑地往人身上撞。

    阿崇侧头看了宁宇一眼,“还想看大皇宫吗?”

    宁宇从包里摸出颗柠檬硬糖递过去,说:“不看了。想请您去喝杯咖啡,有空吗?”

    阿崇笑,接过那颗糖,配合宁宇,问:“那我是跟团里的客人去,还是跟一个朋友去啊?”

    宁宇随着他笑起来,“跟男朋友去,可以吗?”

    他们跟阿米打过招呼,转身去找那家一起去过的咖啡店。

    路上经过那个保安亭,这次阿崇没有停留去和别人说话。天气太热了,中午很容易让人犯困。宁宇说想抽烟,阿崇就插着兜陪他到能吸烟的地方抽。

    他们站在一起,一个抽烟,一个吃糖,看路过的游客和风景。

    “这里的保安是不是换人了?”宁宇拿烟指了指保安亭,“我一直记得那天,你让那个保安的女儿叫我哥哥,长得很健康的小姑娘。”

    “嗯,他们搬家去清迈做事了。”

    “你怎么保安都认识?”

    “是我给他介绍的工作啊,以前认识的人,给三姐帮工过。”

    阿崇耸肩,讲得蛮无所谓:“我一开始出来做事,就是要在这些人中间混。我跟他们差不多啊,都只是出来打拼的人。”

    宁宇笑了下:“说实话,总觉得你像又不像。有时候觉得你像个富少爷,有时候又觉得你像个穷小贩,你奇怪得很。”

    是吗?但人不可能只有一面,我只是喜欢在不同的场景中,把自己调整成没有缝隙的模样。

    阿崇玩着手里的糖纸,指着面前拥挤的人群继续道,“你看,只是一个景点,就有上百种生意可以做。卖假票的、帮人照相的、保安、收罚款的、卖吃的、卖玩的……我不像你有个好出身,本人从小就要在这些地方讨生活,赚活命的钱。”

    阿崇很少这样提起自己的事。

    宁宇把烟掐了,去拉阿崇的手。阿崇避开了,笑着骂他:“得了,这么热还牵我。”

    “想牵你。”

    “别跟我矫情。”阿崇无所谓地笑笑,又从宁宇口袋里摸出颗糖来,“命不好的人命都很硬,我过得好着呢,你别拉着脸看我。”

    阿崇把嘴里的硬糖咬开。糖果碎在嘴里,甜,甜得阿崇眯起了眼。

    宁宇看了看阿崇,才轻声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又很远,所以想拉住你。”

    阿崇笑笑,没再说什么,揽着宁宇的肩开始往前走。

    “都没问过……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听得出来宁宇这话问得慎重。

    阿崇嚼着糖,帮宁宇理了理帽子,确定这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才用很夸张的语气道:“我爸妈啊!我爸是辗转在金三角和云南边境的大毒枭,我妈就是跟着大毒枭风里来雨里去的女人!他们在我小时候就进去了,后来也没见过,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他语气就像是往日跟宁宇开玩笑。

    这样的经历听上去太离奇诡谲,肯定也与宁宇的生活相差太远吧,阿崇心想。不然宁宇怎么会说:“你好好说,我认真问的。”

    说了你也不信。阿崇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假笑还是真笑了,可反正是笑了。

    再开口语气还是散散的,带着玩笑的。

    “我也认真说的啊。”阿崇摇头。真话你不信,人怎么都爱听假话。

    宁宇皱了皱眉,才答道:“我觉得,你父母是什么人,跟你是什么人是两码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什么想法。问你只是……觉得对你的过去了解不多,偶尔也想听你跟我多说说。”

    好吧,估计这人还以为我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不好意思说。说了啊!说了你不信。

    过去?才不告诉你。过去我丢掉了,我要的是未来。

    阿崇抬头看看面前的树影。

    光好刺眼,晒得人有些晕眩。他揽着宁宇穿过马路,游客、行人路过他们,目光粘在自己和宁宇脸上一瞬。看看看,还看,咦,看他干嘛,明明我比他帅……别看了,他喜欢男人,昨晚还被我上得死去活来好吧。也别看我!我好久没喜欢过女的了。

    宁宇余光看到阿崇在看边上那两个穿热裤的女孩儿,脸一下子垮了,直接抬起手双手把阿崇眼睛遮了起来,“不准看!”

    阿崇哈哈哈笑起来,拉下宁宇的手,“不看不看,没你腿好看。”

    穿过街道,是眼熟的,和宁宇走过的那条街。

    阿崇突然有些不敢相信,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偏过头,问宁宇:“你来曼谷,家里人没意见吗?”

    宁宇顿了下,转过头,开了个玩笑:“当然有意见啊,我爸想打断我的腿。但他忙,也没太多精力管我。所以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只能回去继承我爸的公司了。”

    阿崇哈哈笑起来,“你得了吧,自己挣的用着才有意思。”

    宁宇想了下,突然问:“崇哥,你没想过回中国生活吗?”

    回去生活?

    阿崇想了想,答:“想过,但……”

    但我在那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根基。我想过无数次回去,去看看三姐待过的理发店还在不在,种着芭蕉的傣寨有没有变化……但我怕我找不到,我本来就没有家。

    他说:“我好像没有回去的理由。”

    宁宇看了阿崇一眼,刚要说话,到地方了。

    他们来到同样的那家咖啡店,走到前台点单。阿崇用泰语问了两句怎么换了装潢,风格变了。前台说,因为换了老板,之前的两个老板离婚了,把店转手了。

    和第一次一样,阿崇给宁宇点了椰汁,自己要美式。点完,他们找到那个同样的座位坐下。

    “我以前挺喜欢来这家店买咖啡豆,男老板很懂咖啡的。”阿崇摇摇头,“他和他太太好像是初恋,也不知道怎么就离婚了。”

    宁宇感觉这个话题不太安全,打算转移,“哦……你手疼不疼?”

    “不疼。”阿崇看出宁宇的心思,不打算让他得逞,继续说,“所以你看啊,许多事例表明,关系这种东西最不牢固,感情再好也可能离婚。”

    宁宇叹了口气,“听说我们在度蜜月,你确定现在要跟我聊离婚?”

    我也只跟你聊。阿崇挑眉,“提醒你清醒一点啊。”

    宁宇表情有些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尾,他每次犹豫的时候会做这个小动作。

    他说:“你一直提醒我反而更刻意……也搞不清楚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自己。”

    哦,你居然能听出来。怎么回事,难道逢春的木头越搞越开窍?或许爱是木糖醇的榨取方式。

    阿崇刚要接话,宁宇又说:“不知道你是不相信感情能长久,还是不相信我。”

    好吧,其实我什么都不信。

    阿崇装作有思考,慢慢道:“人是会变的啊。假设我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喜欢别人,你不伤心?所以我是为你好。结婚,关系……这些东西都太虚无飘渺了,还没有钱和摩托车实用。”

    宁宇居然笑了下。他抱起手,换了个坐姿。

    “因为不喜欢结束所以不开始这个逻辑放在我这里不太管用,你好磨叽啊,一直跟我强调这个。你要是真的烦我,当时在机场为什么不把我赶跑。”

    宁宇瞥阿崇一眼,“讲东讲西,拐弯抹角,就是要我知道我们阿崇宝贝是要被好好对待的,是很珍贵的,要我每天都为明天担心,所以每天都加倍对你好明天才能得到是吧?我懂我懂。”

    哦,好吧,他都会开玩笑了。阿崇摊手,“你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