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个长条型的盒子估计是用来装灯的,五十四个盅盏是用来装油的。

    但每个都空了。

    车上还有很多箱子,里面现在都只放着一些空黄纸。原先被黄纸包着的东西,应该也都被带走了。

    “孟豆豆说他们把库存全用上了……”宋小乔嘀咕:“现在怎么办?”

    都五六个小时了。那个灯看上去底很浅。如果遇到的风大,那灯油烧得更快。

    两人回到车边叫孟豆豆。

    孟豆豆惊醒后看了一下时间,虽然嘴里说:“烧不了那么快吧?”但也紧张起来。转头看向山林中,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这是最后的油了。没得补。说把家里的存货都拿来了,不是开玩笑的 。这油还是元祖时候用到现在呢。就算现在烧完了,也没办法。”

    正说着话,突然山林里有响动传来,树林、杂草摇晃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从里面冲了出来。

    只是一瞬间,就有一个东西,一马当先地冲出了山林,冲到了路边。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月光下,申姜看清,狂奔而来的是一只难以言喻的动物。

    它看上去像是只狗,只却长着半张人脸,这半张人脸和狗脸毫无拼合痕迹,似乎生来就是这样。

    如果单看这半张脸,可以说超于寻常的俊美。

    申姜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电视??

    可当它和另半边脸一起出现在人视线中,只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它看人的时候,人的眼睛和狗眼睛会一起注视过来。从人的眼睛中,甚至还能看到情感。

    这诡异的动物,哪怕只看一眼,都让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扭曲与恶心。

    它风一般地从几人中间穿过,甚至还因为慌不择路而撞了申姜一下。

    而它身后,还有更多这样的动物。

    这它们成群结队地从山林中一涌而出,蜂拥而至,然后在月光下如潮水一般融入了夜色之中。谁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灯灭了。”

    申姜听到宋小乔的叫声,扭头向山林中看去。

    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

    孟豆豆第一个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就急急地向山林里跑。

    宋小乔叮嘱申姜:“你呆在这里,有事就大叫。”然后和宋分时紧随其后,向山林中去。

    申姜驱动轮椅向前行驶,但进山林的路实在是太陡峭,她根本无法过去。

    除了紧张地注视着山林的方向,她没有什么能做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夜色下的每一个来自旷野与山林的声音都十分可疑。

    近处,车子杂乱地摆放,车灯静静亮着,到处都是人的痕迹,却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远处墨一般的山脉静伏,如觉睡的怪兽。月色明亮,也更显得阴影处更加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她努力保持镇定,一手紧紧握着手机,一手驱动轮椅,转身过去便看到远处车底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它一点一点,从接壤的车阴影中曲折向她的方向过来。

    看上去似乎没有形体,可偶尔,似乎又有棱角。

    越过一辆着一辆的车子。

    最后停在那辆离申姜只有几步之遥的车下。

    随后,便静止下来。

    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

    可申姜知道,它在注视自己。

    像一只在暗处伺机的猛兽,似乎在端详,要从哪里制服自己的猎物。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弋。一寸一寸。

    随后从车底下走出一个一指多高的袖珍的黑色小人。

    它一步一步,步伐蹒跚地来到了申姜面前,但身上有一条像脐带一样的黑线,顺着它的来路,延伸到那片阴影之中。将两者连接在一起。

    低沉而含糊的声音,从那片阴影中响起,像是什么人的梦中呓语。

    “#¥#%#*(@#%#%%?”这声音十分含混,难以辨别。

    可申姜却莫明地清楚了,它在说什么。

    它在问:“你有什么愿望?”

    车底下那个是蓬丘!

    虽然变得很小。

    而在她面前的,这个小小的‘人’,大概就是当年宋妈妈他们在遇到蓬壶时,出面与他们交流的那个‘人’。

    可说是人,但没有五官也没有任何细节,只是一块无法被光线穿透的黑色存在。

    但在宋妈妈的描述中,当年在山中遇到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大概是因为,两方一直离得太远,无法靠近观察,所以没有发现异样。再加上林不树冠茂密,光线不足。

    所以也就没有发现,根本不是这个‘人’在跟自己对话,连声音者是来自那无法描述的‘城’。

    低沉的怪异咕噜声,在夜空下回荡。

    但申姜清楚地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对方在问。

    “你想站起来吗?”

    “我可以帮你恢复。”

    说着,它一点一点地,从车底下向外移动。

    如果它真的是,被什么人创造出来的。申姜觉得,那这丑陋的生物大概是被创造它的东西诅咒过。

    它拖动着令人作呕的身躯,从车底出来,暴露在了月光之下,向申姜的方向蠕动。

    似乎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

    随着它的走近,申姜那一双只剩下骨头的手,从手腕处开始慢慢地恢复原样。

    她的手每恢复一些,蓬丘就变得更小一些。

    直到最后。

    蓬丘看上去,只是一汪雨后的水洼了。像是,有人无意打翻了一杯黑色的咖啡在这地上。

    而面对蓬尔所抽出的问题。

    申姜知道应该拒绝。

    可她低头看看完全恢复如初的双手,深深明白,它是真的能够做到。

    申姜用这双手,摸了摸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这一年,她无数次地想过,只要能够重新站起来,自己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后来发现,不论是什么,自己全部都会愿意。

    一个舞者失去了双腿,还算什么呢?

    她的人生,从很小就围绕着芭蕾舞运转。

    甚至是申兰芬的大半辈子,也都在为了帮助女儿站到那个闪闪发光的舞台上,而努力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妈妈吃了太多苦,她不认识太多字,只足够日常生活而已,也不懂更高深的道理。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女儿的事业与未来。

    可一切,就这样荒谬地结束了。

    医生总是劝慰她,鼓励她,跟她讲,世界上还有她没有去看过的地方,没有吃过的东西,说有没有腿,只是改一种生活方式,在别的领域也会有新的成就。

    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转换赛道。

    她总是静静地听,微笑着表示赞同:“受到医生的鼓励今天也更信心满满了呢。”“其实我已经看开了。”甚至面对镜子中的自己时,也是如此。

    可是。

    转换赛道?

    开什么玩笑?

    她活到现在为止,人生所有的热情都倾付在了这条路上。

    她哪还有别的赛道!

    失去了这条赛道,她只是没有死的躯壳而已。

    余生会做的,也只是赚钱、吃饭、睡觉。

    如果这也叫活着。

    她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丑陋的东西。

    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有什么愿望?”

    申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你要什么代价?”

    -

    孟夜闭眸保持着一手掌平端于胸前,一手掌竖立于鼻端的姿势,从山林中奔出。

    人到而声随。

    在他口中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猛然睁开眼睛的瞬间。

    地上那一滩‘水洼’化为青烟,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急步走到申姜面前:“你有没有向它许愿?”面色铁青。

    “没有。你不是已经杀了它吗?”申姜驱动轮椅转身要走。

    “它只要能与一个许愿者保持契约链接,就能很快复生。我们刚才花了六个小时,才斩断它与所有许愿者的契约。”孟夜一把抓住她的扶手,半跪下,严厉地审视她的眼睛:“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向它许愿!”

    申姜正视他:“没有。”

    “它逃过来后,你没理它?那它为什么在你面前?”

    申姜脸无表情,冷声说:“我再说一遍。没有。”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孟夜厉声道:“我问你,它逃过来之后,如果你没有理它,那它为什么没有逃跑,而是停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