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天在附近游走,找些能吃的果子,夜里随便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

    时不时会看到,稀泥一样的东西,缓慢地爬过林间, 向更深处爬去。

    应该是被异化的人,在向那不可言喻的东西献身。

    他试过阻止, 但作用不大。并且也没有消灭对方的能力。

    成为一滩果冻一样的东西后,人失去了重要器官, 无法再被伤害。用打火焰烧也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好消息是, 三天前,他在附近找到了高元。

    一开始他没认出来,那只是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尸骸。

    但他翻找对方身上的东西,找到了高元的皮夹, 里面有他的名片、身份证、信用卡。还有个记录着孟夜交待事项的日程本。

    高元在上面留下了一段话。

    “老板,看来我这这次运气不怎么好啊。”

    这段话后面,还有几个墨点, 似乎是想写什么。

    大概无外乎是对亲人的不舍,也希望孟夜帮自己照应。

    但后来觉得没必要说这些。他跟着孟夜多少年了, 两个人从上学,就在一起。

    太了解孟夜是什么样的人,也太了解东弯。

    东弯日常折损也是有的,各种各样奇怪的死法。

    不过这是头一次孟夜失去离自己这么近的人。

    他把本子塞到怀里。

    就地挖坑把尸体掩埋起来, 压平。并用几块半埋半露,做为标记。

    接下来的几天,并不怎么太平。

    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他总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在身后某处,但如果他回头,看到的只会是寂静的林子。而那声音仍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一开始,这声音是很远的。

    一天天,渐渐接近。

    孟夜觉得,今天大概就是自己的极限了。

    那个声音已经贴在他背后。仿佛只有二三步的距离。

    他背对阳光,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前方地面上,但只有他的,没有别的东西。

    甚至不论他怎么,想尽办法观察,都不能看见什么。

    可是他不只是能听见,甚至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觉到,分明就是有什么在那里。

    这种症状,从来没有人遇见过,但是他读到过。

    在东弯祖宗祠,有一本杂记 。

    大概是最初始的几任家主写的。那时候,东弯才刚从灵界被分出来,这几任家主,对于灵物、颂言、咒颂、禁颂都有很多深刻的了解。甚至有几位,在这个世界并没有灵气的情况下,还是能写出非常了不得的颂符。以供人使用。

    在杂记上,有提到一种‘臆咒’。

    从‘会不会背后有什么?’这个想法开始,中了臆咒的人越是在意,就会越是想搞清楚,越是想搞清楚,它就会越来越近。

    直到近到紧紧地贴在人的背后,侵入人身,吞噬神智。

    用清心颂可解。

    他会这个颂,但他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身上又没有可以让他说的一切颂都实现的‘言灵符’。

    所以不论念多少遍都没有用。

    他只能咬破了手指头,反手在后颈画下一个守护颂符。

    臆咒应该是宋分时借用那不可言喻之物的力量做的。

    只有孟夜死了,金铃才会失效。可金铃在身,那不可言喻之物不敢靠近他,无法伤害他。

    只能是宋分时。

    因为有守护颂符在,对方哪怕离他只有一毫米的距离,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令人心烦的磨牙一样的声音,在他后脑勺细细碎碎地响个不停。

    就像有只什么怪物心情无比烦躁,在他背后啃食着什么东西。颈间画了守护颂符的地方有点疼。

    他看向四周,高声喊话:“宋分时!我看到的不可能是祟神。那你侍奉的是什么”

    山林寂静。没有回应。

    这个时间场的中间,现在连一只野兔子都没有,没有生灵,没有风。只有死气沉沉的寂静。

    “难道是背叛了祟神的某个神仆?”他又问。身上的伤很痛,他喘息着就地坐下,小心地看向四周,仍然没有人回答。

    “你没有时间了。我劝你想清楚。如果你现在‘改换门庭’也许还来得及。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追究你做过的事。但如果你再拖下来,东弯的人很快就赶过来。我……”

    “不会有人来。”这时候突然不远处转来宋分时的声音。

    孟夜扭头。

    宋分时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面。树梢晃动得厉害,看来他一直呆在上面 。从外形看,也十分狼狈,比孟夜好不了多少。

    不知道的人见到两人,大概只会以为是,两个在争地盘的乞丐。

    “为什么不会有人来?”孟夜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地反问,自然地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我很了解东弯。”宋分时站在原地,没有动,看上去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他们没有符,知道来了也没用,只是送死。所以是不会擅自行动的。”

    他冷静地看着孟夜:“乌台不会给你们符了。”

    “是吗?”孟夜面无表情。

    “你以为我是唬你,让你心志不定,方便臆咒杀你?”宋分时认真地说:“孟总,乌台不会再给你们一张符了。”

    “看来你也很了解乌台。”孟夜若有所思:“乌台故意的?”

    宋分时没有回答。

    孟夜无所谓的样子:“但你不知道吗?孟家的人是可以借渊宅的力量来写符的。”

    “我知道啊。你们东弯,从祖上到现在,一直以来都有一套极端计划,来应对灾难。利用渊宅的力量写符,是你们东弯的c计划,”宋分时歪头看他:“听的人真的会觉得这很奇怪,a计划是等乌台送。b计划是退守东弯。”

    宋分时说话时,表情并没有做为胜利方的得意,而是凝重认真:“论起来,b计划等于放弃整个世界的人,只求自保。可以说毫无人道。既然‘利用渊宅写符’听上去这么好,为什么会是c计划?应该是a计划才对的。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我猜,会有什么代价,让你们轻易不会这么做。我的主人,让我不用管这件事。但我不放心,还是设计了申姜。你们还没有察觉吗?她不见了。”

    孟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所以这件事,确实是你做的。披着秦皮的人皮去渊宅送东西,导致申姜中咒颂被困的人是你?”

    宋分时没有否认:“我在国外最有名的大学读的医科,成绩非常好。而我的主人借给我的力量,很轻易就能控制他。不会造成很大的噪音。”

    孟夜似乎对他的说话十分感兴趣:“大吉梦对你不错嘛。还给你读书。”

    “祟神需要一个主理人。需有人帮它做事,说话。神仆虽然力量大,但受限制很多。就像东弯有外四家为辅助一样,祟神也想要有自己的侍奉者。”宋分时并不遮遮掩掩。

    “所以遇到你父母时,就干脆选定了你。”

    “应该是想抱走小乔……”宋分时说到这个名字,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看来杀死亲人,对你来说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宋分时没有理会,面无表情继续:“但当时宋小乔的父母非常激动并且竭力反抗争抢,而那个被派去的人,又实在太无能。所以是我。”

    “之后呢?”

    “大吉梦把我交给一个许愿希望重返青春的信众照料。我受了最好的教育。十四岁开始,按大吉梦的要求,做一些神仆做不到,交给信众又不放心的事。”宋分时十分坦然:“可以说我是被神仆们养大的。”

    “你现在的主人,是神仆中一个?”孟夜似乎心不在焉。

    宋分时没有回答他,想了想问:“听你这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申姜被困的事了。”

    “你怕啊?”孟夜伸手似乎下意识是想拿烟,但摸了个空。烟已经抽完很久了,对宋分时抬抬下巴:“你身上有没有烟?”

    宋分时没理他:“不过,就算你们知道她被困,也没有办法。禁颂像一个圆环,是绝不可破之颂言。”但忍不住还是问:“所以,利用渊宅写符,到底会有什么后果?我想不通。安排在你们内部的人,也打听不到。”

    孟夜似乎内腑痛得厉害,弯身坐在那里,轻轻笑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听不见。略略向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