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有禁封的颂法,许多青衣正在拼命补救,想把这些仆鬼都重新禁封起来。

    可连鹿饮溪都做不到,他们又怎么做得到。

    与处处失势的灵修相比较,聚拢成为人形的仆鬼,却耳聪目明,行动迅捷。

    它们快速且巧妙地绕开了胡乱击打的灵器,扑向灵修们。

    四处都传来被附身的惨叫。

    不过寥寥一二声,惨叫的人便静止下来,区区几秒之后,就完全成为了仆鬼的容器。转而开始攻击自己的同伴。

    申姜想冲下去。

    宋小乔还在那里。

    可京半夏用力的抓紧她。她的头紧靠在并不宽厚的胸膛上,瘦骨嶙峋的人像一副骨架,身上冰冷没有温度。可却格外地有力量。

    “你放开我。我朋友在下面。”不止朋友,还有路洐,鉴天司,青衣们。苍术,小青衣。甚至那些根本还没有入道的侍童。

    并且一但仆鬼冲出去,一切都结束了。所有能制约它们的人,都死在了这里。

    它们如出笼的猛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身处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制霸世界是必然的。

    它们不止会毁坏这里,还会去到乌台,毁掉缝补禁封裂隙用的灵宝,去到另一个世界,将一切都摧毁。

    申姜透过大氅的缝隙,只遥看着天空那个人影。一片漆黑之中,他身边的带着微光的人影正在不停地坠落,但他一直仍在那里。

    操控崩裂了三五次星芒之后,那些光已经开始一次比一次更微弱。

    但他并没有停息。

    哪里传来一声凄惨地叫喊:“没用了。尊上自去吧!”

    也许是苍术。

    或者是其它青衣,抑或着值人。

    但他没有动。又再一次的挥动双手结印吟诵,召唤起星芒来。

    申姜趁着京半夏不防备,给自己下了一个颂言,整个人如不可触摸的雾气一般穿透了他,然后快速地向浮岛边缘大步跑去。

    她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向四面的墙上看,但一低头,就看到了那片‘海’。

    如果说,只是乌台一批少少的血肉过去了,让申姜还保有一些乐观的心态,觉得世界也许还有救。

    那现在,她则是完全的绝望了。

    因为她所见的,这是真正的仆鬼之海。

    不只是墙面,所有东西表面,都浮动着那句并不十分长的词句。

    甚至是血肉之海的海面上,也有肉沫蠕动,形成词句。

    那些不断涌出的诡异人形与血肉,将地面上许多房子都淹没了,只剩下屋檐还露在外面。

    路灯也早就不所踪。索性放弃封闭五感的灵修们,冒着拼死一博的心,纵灵御风而起,奋力想要救援深陷于血肉之海中,垂死挣扎的同伴。

    申姜看到了宋小乔的身影。

    她实在太显眼了。两个人识得了这么久,哪怕只是一个远远的影子,也足够申姜将好友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不过瞬息,那人影,不知道怎么地便如失去动力的鹞子一样,猛然栽落。

    “宋小乔!”申姜叫了一声,可声音与这巨大的黑暗与‘海洋’相比,却是那么渺小。

    快速下坠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叫声,扭头向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主不掉入血海,被蠕动的肉血与异体人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天空,还有更多的灵修正在坠落。

    他们放开五感,只为一博,但看到了四处浮动的字,也被感染。

    似乎越是有灵力的人,受到这词句的影响越为迅猛。身体快速地异化变形,随后即便是不甘心,也不能自制地坠落下去,融入那片‘海’,成为了仆鬼的一员,去拉扯那些还在死守的曾经同伴。

    京半夏想向申姜追过来,但他只跑出几步,就无法再向前了。

    他不能离开门太远。

    眼不能视,耳不能闻,只伸着手胡乱摸索:“姜先生!”直至最后再不顾什么礼仪,只声嘶力竭:“阿姜!阿姜!你乖乖听话!到我身边来!”

    “没事,我只是个梦。不会被传染的。”申姜急急地辩解。她不能坐视不管。

    她跑去趴在浮岛边沿,宋小乔已不知所踪。

    而她身后,那个半空中模糊的人影,又操控崩裂了两次星芒。但一次比一次弱势。就在她犹豫不决是下去找宋小乔,还是……的时候,那个人如力竭一般地,猛然向下坠去。

    离他最近的,是个青衣。

    御风急冲过去,接了一下,但却很快,自己也因为异变而坠落。

    申姜咬牙,高声喊着:“白月光菊向飞蛾绽开花瓣,薄雾从海面上慢慢地爬来,一只白色的巨鸟,羽毛似雪的枭。”

    说完跑到了浮岛的边沿,一跃而起。

    随后整个人便像鸟一样,冲向急速下坠的人影。

    鹿饮溪不能死,只要他不死,可能还有机会。

    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而在她身后,被遗弃在无相居前的京半夏,孤身一个站在地狱一般地景象中。

    他曾无数次地站在这里,无数次重来。

    一切被改写了无数遍,申姜与鹿饮溪的一次次相识,虽然不可阻止,可已经一步一步推后得这么迟,原以为大约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就好像是个噩梦……

    就好像是永远也不停止的噩梦。

    也许下一次,两人的相识的时间会更迟,更淡,甚至一句的交谈都没有。

    但他也忍不住地想,申姜会不会还是会这么做?

    她不只是为了‘鹿饮溪’这个人。

    明明她是这么渺小普通,却是世界上最难说服的人。即使是给她竖了无数的墙,可她总有无数的理由,让自己的箭头,始终都指向最后同样的方向。做同样的事。

    或者,应该再试一试。也许还有机会?

    可,自己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了。

    大概天道是对的,它从不阻止有力量的人尝试改变过去,因为它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

    再多的尝试,也只是徒劳无功。

    所有这么做的事,都是蠢货,就像他一样。他这么做,只是白白耗费登仙机会,成为一个活在如噩梦一样的过去中的人。直到死亡。

    而他想救的人,永远无法活到未来。无法避开这一天。永远也无活得更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门。

    随后拈了个颂印,低声念着什么,纵身向搂紧鹿饮溪被带得急坠不止的申姜的方向冲过去。

    在超过界限的时候,他开始融化,皮肤化为液体,滑落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停。

    每向前一些,他身上融化的伤就更重一些,从皮肤到肌理。

    最后他终于一把抓住了申姜,在对方挣扎之前,一个颂印将她击倒,抱着她,掰开她下意识拽紧的那片袍角,看了一眼坠向血海中的人影,便向门的方向急驰而回。

    在落地的瞬间,他不能支撑,摔落滚了好远,才挣扎着爬起来,抱起怀里的人,摸索着向记忆中门的位置走去。

    他有一颗眼睛已经融化脱落,另一只眼睛也十分浑浊。于是更无法看清什么。

    而人融化成这样,衣服却是完整的,它们被血与肌肉的溶液浸湿,紧紧贴在他身上,每动一动,就是彻骨的疼痛。

    等终于摸到门框,他停下,摸索着用全是血的大氅将申姜整个人包起来。在他的血涂了怀里的人一满身之后,快速地结了个颂印,低声说:“这一步迈出去,我也不知道会如何。最差不过是一死罢?”轻声笑:“总归你从来不怕死。”才踉跄着,向门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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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规则之外

    申姜迷迷糊糊, 听到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身上暖洋洋的,鼻端萦绕着既苦又甘甜的香味, 像是什么药正煮得沸腾,又不知道哪里飘来一丝丝的臭味。

    悉悉索索……

    她猛地惊醒坐起来。

    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老旧的木梁屋内,睡在稻草扎成的床上,身上盖的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头枕着一个狰狞的野兽头颅。

    是狼?也许是狗。搞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