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合格的演员,要懂得因地制宜地使用各种道具,来让自己入戏。

    这一点,安朋给燕斐然打满分。

    而燕斐然能成功把握住角色的情绪和心理,更令安朋十分意外。这是非常成熟的演员,才能做到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仿佛努力想要稳住身体,又有看不见的手在不断推搡着他。

    勉强走了几步,他终于不再挣扎,乏力地跪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痛苦地抱住头一动不动。

    只有通过身体微微的起伏、和年轻人放在黑发上正神经质抖动的双手,才看得出他内心的痛苦与不安。

    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射进来,形成一个被拉到变形的长方形。除此之外,室内静物都隐藏在黑色的阴影之中。

    年轻人正在这块被阳光照耀之地,年轻的躯体被阳光勾勒上一层金色轮廓。他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线条、与修长有力的手指,形成完美的三角构图。

    光与影的相遇,阳光中的那个人,美得好像艺术家笔下的油画。

    而在这份美丽之中,年轻人在空中被风吹乱的黑发凌乱又不驯,奏响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他太知道,如何让自己更美丽,甚至巧妙利用了光影。

    不论这是天赋,还是经过努力的习惯,他显然很懂得运用自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时间都仿佛停止了,空中的浮尘静静飘荡。

    年轻人的手终于停止了颤抖。

    下个瞬间,他猛然将十指在脑后交扣,上半身陡然从地上长身而起,把头朝后仰起,发出无声的呐喊。

    姿态极美,又极具张力。

    从头发到侧脸、到凸起的喉结曲线,再到坚韧的腰肢和跪着的腿,整个人形成了一张被拉开的弓,镜头张力拉满。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咬字清晰又饱含情绪的一句台词,因着强烈的肢体语言和画面,而成为了年轻人对不公发出的拷问,对命运的怒吼。

    燕斐然利用自己对声音随心所欲的控制,让这句在文字描述中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又是在整个场景中唯一的台词活了过来。

    他使用介乎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声音,将被打击后的绝望和对未来迷惘的情绪包裹其中。有技巧的发音和咬字,让这句几近喃喃自语的台词清晰可闻。

    表演结束。

    燕斐然却仍然未从情绪中抽离。

    就像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一样,不仅仅是用嗓子在唱,他还把自己的情绪沉浸在身心中去演。

    才会让每一次的现场,都成为不能被割舍的绝版现场。

    越进入,便越难抽离。

    安朋上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又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燕斐然把瓶子拿在手中,却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嘴角缓慢地扯开一个笑容,道:“抱歉,我……”

    见他已逐渐清醒,安朋轻轻鼓掌,笑容中除了导演的职业审视,更是多了几分慈爱。

    那是在年轻人身上发现潜质时,想要呵护的爱护之意。

    “你做得很好,超出我想象。”安朋感慨道:“我没想过,一场临时的考验,你能完成得这样好。”

    被一名享誉国际的大导演这样称赞,燕斐然难得的有一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毕竟好几年没有正经演戏了。”

    客串的角色戏份少台词少,大多都只需要他去露个脸就算完成任务,很难看出演技。

    这一场,好的本子加上量身定做的角色,成功激发了燕斐然久违的好胜心。交出了一份令人叫绝的答卷。

    安朋很满意,非常非常满意。

    燕斐然离开后,他就迫不及待给助理打电话,让他赶紧通知崔小茹商议片酬,签合同走流程。

    北方的金秋格外漂亮。

    燕斐然给崔小茹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试镜的结果,便开着车往录音棚里走。

    除了行程需要,他很少把大事小事都交给助理。

    尤其是音乐,所有的衔接都是由他亲自跟进。棚里知道他今天在试镜,发来消息说最后一首歌已经完成编曲,他如果来得及就可以来听听,方便修改调整。

    燕斐然打着方向盘拐出巷子,看着前面缓慢行驶的汽车尾灯,无奈地踩下刹车。

    手机响了起来,连接在蓝牙上的屏幕上出现「方旭」两个字。燕斐然微微皱了皱眉,点了接听按钮。

    他不是逃避的人,方旭也不是他想逃避就逃避的人。

    “斐然,”方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深情,道:“我刚回国,好久不见了,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燕斐然握着方向盘,冷静又淡漠。

    “还真是无情呢。”方旭低低地笑了起来,说:“就算是朋友,也有权利邀请你吃顿饭吧?”

    “不好意思,我很忙。”

    嘴里说着道歉的话,燕斐然的语气中,却毫无歉疚之意。

    被他这么直接了当的拒绝,方旭也没有生气,只是说:“斐然,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告诉我呢?你知道,我有多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