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柩国低低地对他表示自己的歉意:“对不起。我只是有过那么一个猜测。”

    可是如果你真的会在意我什么感受,也许你就不会跟我说那句话了。金泰亨这样想着,其实他自己难道不是同样地不在乎田柩国怎么看待自己,所以才会当着田柩国的面不顾一切地也要说黎汜的不好。

    他们的关系,其实真的没有亲近到可以站在彼此身边,出来夜游的地步。

    虽然表现得并没有被伤害,可是金泰亨确实还是没能够睡好。

    上学的时候周围的女生很喜欢看那种言情剧。女主角总是普通的,甚至家庭环境很不好。她们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也许会不断地冲撞男主角,与他们发生冲突,可是她们无一例外都很善良。

    与她们构成鲜明对比的是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她们虽然有着高贵的出身和漂亮的外表,在遇到女主角以后总被衬托得像是个小丑。她们一个个的喜欢男主角,但是总也得不到男主角们的欢心,甚至最后会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很多年来,他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只有灰姑娘才是被称颂的那一个。

    那个晚上金泰亨突然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如果黎汜是那个灰姑娘,那么田柩国也许是他生命当中的那个男主角,也许不是——他们会在一起,或者最终因为各种外力条件而被分开。但是这一切和金泰亨没有关系,金泰亨只不过是出现在这个爱情故事里面的一个,龙套而已。

    田柩国想了很久,关于金泰亨对他说的那番话。

    按照金泰亨的说法,黎汜跟他说的版本是不完全正确的一个版本,而自己却完全地相信了。他虽然相信黎汜的为人,却也相信金泰亨在工作上说一不二,前者他相信,后者则是和金泰亨相处的日子里面,他确确实实地看到的。

    所以黎汜为什么要告诉他那样一个版本?田柩国产生了怀疑。不,他还不能就此断定黎汜说的就是假的而金泰亨说的就是完全真实,可是他难以否认自己已经被金泰亨的那番话说动了。

    一直以来,他不介意自己被利用。

    他和黎汜刚认识的时候,曾发生过那样一件事情——

    他照例去接黎汜约会,却在约定的地点看见黎汜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争论着什么。田柩国认得那个人,家里的条件也挺不错的,和自己家打过几次照面。他把车缓缓靠边停下来,想知道他们在争论一些什么,断断续续地能听见他们的谈话,无外乎是,“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只能在平民阶层生活罢了。”

    黎汜笑得有点苍白,他说:“与你无关。”

    田柩国当即下了车,朝那两个人走过去。对话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关于身份和地位的奚落其实听上去很苍白,可是对于黎汜这样的普通人来说,确实很难反驳。没人会拒绝更多的财富。

    所以田柩国赶在那人用更加尖利难听的话攻击黎汜之前,就已经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不好意思,你们聊完了吗?我们晚上还有安排。”

    两人回到车上,黎汜原本正忙着系安全带,突然停下动作,说:“对不起。”

    “嗯?”

    “我其实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所以才和你约在这里。”黎汜说,“但是我没想到他会直接用那种话攻击我。”

    “……没关系。”田柩国说,甚至因为对方的坦诚而惊讶,“随便你利用。毕竟我们现在是恋人嘛。”

    ——是他先说的,利用没有关系。

    田柩国可以不在乎利用,但是他接受不了欺骗。

    金泰亨。

    田柩国又想到这三个字。

    他原以为那个问题能够掀开金泰亨的伪装,却没想到正好刺痛地是他的伤疤。一直以来他都在怀疑,金泰亨对于黎汜的异常态度是源于他对黎汜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感——源于他的家世,地位,等等。

    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后悔过。

    第二天一早出发。

    已经定好的行程,田柩国在起床的时候还猜想金泰亨说不定会因为生他的气就不去了,结果打开门那人却已经坐在桌边吃早饭了,看见他还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田柩国觉得面前的金泰亨有点不太真实——昨天分明两个人闹得挺不愉快的,但是如今却能相安无事地坐在这里共进早餐。金泰亨像是一颗坚硬度足够的钻石,用小刀在表面甚至无法切割出伤痕。

    先是开车到了山脚下,接着徒步到半山腰暂且放下行李。这座雪山不算太陡峭,高度也正好,不至于引发高原反应,但是田柩国还是觉得胸口有些滞涩。倒是金泰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打开地图指引着他开车地方向,神情和态度都无比自然。

    昨夜的一切,好似梦境。

    又或者,田柩国想,是他又把金泰亨从自己的身边推远了。他们本来已经关系逐渐平和,甚至能够说一些真心话了,却又在昨天彻底地划清了界限。

    暂作歇息过后,两人搭乘直升机飞到最高的滑雪坡。田柩国没有注意路线,只是专注于舷窗外的景色,不经意扭过头的时候却感觉到了金泰亨的动作有点僵硬。

    田柩国下意识地伸出手,示意金泰亨抓住自己。金泰亨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田柩国的脸,最后还是选择了依靠身边的这个人。

    ……所以说,你看。田柩国当即明白过来,看似毫无弱点的金泰亨,总还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柔软的地方的。好比怕高这件事,并不是凭着一腔孤勇就能够克服的。如果这个时候身边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的话,金泰亨是不是还得苍白着一张脸,飞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给金泰亨一只手。

    直升机终于行驶到了山峰的顶端。两人迫不及待地出了机舱,滑雪场已经近在眼前了。他们上来的时间还比较早,滑雪场内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视野开阔、空气清新。由于现在不是秋冬,雪层松软,可以说是恰好。

    田柩国也算是正经学过滑雪的,可是在来这里滑雪还是第一次。冲上云霄的瞬间,整个人凌空而起,好像真的变成无忧无虑的小鸟。可是短暂的几秒以后,重重地坠落、落到雪面上那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田柩国有点迟疑,落地的时候没落稳,于是直接扑了出去。

    还没等他整理好衣服,就听见金泰亨远远的笑声了——

    笑什么,你之后也得这样。

    可是金泰亨却偏不遂他的愿望,在滑雪场内肆意徜徉,有时候还稳稳地从他身边滑过去,丝毫没有要放慢步调的意思。

    胜负心起来的田柩国不高兴了。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出洋相?于是在终于能够掌握落地的平衡之后,田柩国瞅准机会,直接朝着隔壁滑雪道的金泰亨靠近了过去。借着往下冲的力道,他在接近对方的瞬间,迅速地伸出手,拽住了金泰亨的袖子。

    金泰亨没注意,被他这么一拉,登时失去了平衡,两个人就这样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直直地朝着半山腰滚落下去。

    好不容易从雪堆里挣扎着爬出来,金泰亨忙着抖落身上的雪,不服气地说我就算是学的时候也没有摔得这么狠过,怎么遇上你就重重地栽了一个跟头。

    刚说完他就听见田柩国再度跟他道歉:对不起。

    我没生气,真的。金泰亨说,不过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整个晚上……既然我们对于黎汜的想法完全不同,那么我想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你觉得你只是给他提供机会,而我觉得他在利用你给他的机会,达成一些他原本的实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金泰亨说,他头发上沾的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我们设计部最近在公开招一个文案,而他现在所就职的公司也会参与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