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傅也才刚梳洗过, 墨发稍显凌乱地披肩上, 发梢还在滴水。将单薄的绸衣浸得透明,隐约可见内里健硕的肌理。领口没有似白日里那般阖得严实,露出修长的脖颈。周卿玉半侧着脸, 一腿支着搭在软榻上一腿自然地垂落, 拧着眉头注视着夏淳。

    夏淳一动不动,仍由他打量。

    须臾,周卿玉的收回目光, 将案几上的书拿过来翻开:“去哪儿了?”

    “白鹭院。”昏暗的内室里, 夏淳梳洗过,束着小腰笔挺地站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印着一个青紫的巴掌印, 许是皮子极白,灯光下瞧着极为骇人。

    周卿玉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

    夏淳眨巴了下眼睛, 表情无辜:“表姑娘传唤。”

    周家府上就一位表姑娘, 二房主母杨氏嫡亲的侄女杨秀娥。夏淳是杨秀娥带进府的,周卿玉自然清楚。不过夏淳既然被送进玉明轩,老夫人便决不会让她再跟杨秀娥有瓜葛。少傅拧起眉头:“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表姑娘打的。”既然周卿玉问, 夏淳当然不会帮人遮掩。她当即实话实说道:“表姑娘对周家未来的女主人位置十分向往,并对奴婢的存在表示碍眼。”

    说罢,挑着眉梢,斜眼睇了他一眼。

    周卿玉:“……”

    习惯了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夏淳这种一上来就告死告状的,他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这蠢货干的离谱事也不是一件两件,少傅如今都有些习惯了:“……到底怎么回事。”

    夏淳抿抿嘴,当然半点不替原主子遮掩。主观的实话加上主观的臆测,一股脑儿地全吐给少傅听。

    周卿玉越听眉头皱紧。杨秀娥他自小见过多次,虽说是杨家人,其实在周家教养七八年,如今与周家的姑娘也差不了多少。兼之平日里去老夫人的院子去的勤,与大房嫡女周灵珊走得近。杨秀娥无论是在老夫人跟前还是在温氏跟前,都是很有几分宠爱的。

    周卿玉与她往来不多,但因着杨秀娥自小到大问他借了不少书,似乎酷爱阅读。周卿玉对这一表三千里的表亲为数不多的印象,这就是个嗜好读书的姑娘,性子也十分温婉羞怯。

    少傅没说话,盯着夏淳目光幽沉。

    “公子不信?”夏淳顿时不开心了,她的表述略带夸张,但也句句属实啊!“奴婢总不能自个儿扇自己去诬陷表姑娘吧?这有什么好处!你看看这巴掌,这大小,奴婢反手也扇不出这样的印记啊!何况奴婢这人怕死又怕疼!”

    “……”这一点不必她特意赘述,周卿玉头疼:“你先下去。”

    “公子你不能以貌取人啊!长得悍,不代表奴婢就不会被人欺负啊!”

    夏淳见他这副淡淡模样,顿时急了,立即就小碎步凑了过来。

    少傅在她靠近的瞬间,警惕地退后。

    夏淳顿住诧异地看着他,周卿玉反应过来捏了捏眉心,心情复杂。都怪这蠢货偷袭偷太多,他都被偷出了阴影了。

    然而夏淳却不知他心中忸怩婉转,眨巴眨巴了眼睛继续往上贴:“奴婢长得确实是有那么一点招人妒忌,天生丽质难自弃,毕竟天底下生得奴婢这般的美貌少有。但绝色倾城不是奴婢的错,这不能成为你怀疑奴婢撒谎的理由啊!长得漂亮怎么了,身段诱人怎么了,你还不是享受得很开心……”

    说着说着,就奔着虎狼之词而去。

    “……”外间耳聪目明的凌风凌云,僵硬地望天。

    少傅的脸颊一瞬间躁红,他啪地一下阖上书本,眼疾手快拎住了夏淳的后脖子。

    夏淳:“???”

    试图往他跟前凑,行进不得,顿时看着少傅的眼神很幽怨。

    少傅身高胳膊长,哪怕这么绕过一个人,也能富余许多。伸直了拎着人的后脖子,夏淳居然寸步难行?这该死的胳膊长度,夏淳翕了翕嘴,周卿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令人羞耻的话来,赶紧面红耳赤地呵斥:“闭嘴!再多说一句,你今夜就给我去走廊站一夜!”

    夏淳的一对白眼翻得可以上天。

    “再敢翻白眼,你给我去院门口站一夜!”少傅看也不看她,冷酷无情道。

    夏淳:“……”

    好吧,一个胳膊的距离是如此的残酷,偷袭也偷不了。夏淳伸手够了够,再次意识到海拔低的苦楚,只能遗憾地撇嘴。既然周卿玉不帮她,那就怪不得她了!

    夏淳临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低头翻动书页的年轻公子,不禁一阵冷笑,你会后悔的!

    翌日,隆德地召见,周卿玉一早便启程进宫了。

    夏淳做好了杨秀娥找茬的准备。昨夜她推了那一下,照着古代贵女的娇柔程度,怕是摔得不轻。只是一早上过去,风平浪静。夏淳等到都快用晚膳了才终于有人使了女婢来传唤她。不是杨秀娥,是周卿玉那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周灵珊。

    温氏嫁入周家二十多年,统共就三个孩子。两子一女,周卿玉是长子,周灵珊是次女,最小的是景园刚满三岁的周瑾歌。

    这段时日,夏淳听小彩蝶说得多,也算是了解了大房的情况。许是因着周卿玉性子格外冷清的缘故,兄妹三人关系淡淡。少傅对最小的瑾哥儿还能亲近几分,与胞妹周灵珊却不大往来。夏淳在玉明轩快四个月,就从未见过周灵珊。

    陡然被这尊菩萨传唤,夏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嬷嬷安抚了她一句:“三姑娘性子冷清,却并非不讲理。去了霜华院,三姑娘问姑娘什么姑娘且答什么便是,不必忧心。”

    夏淳于是揣着一颗无比坦荡的心去了。

    霜华院离玉明轩很有几分距离。不得不说,大房这三兄妹到底怎么回事,平常不怎么亲近就算了,温氏居然还安排住得这般远。

    等夏淳到了霜华院,看着漫天的晚霞,以及晚霞下端坐在庭中的两个少女,心中的疑问顿时就了然了。其中一位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青纱白底的广袖留仙裙立在花圃中,五官出落得与温氏如出一辙。不愧是母女,周灵珊哪怕眉眼还有几分青涩,也是一等一少见的美人。

    周灵珊的对面还坐着一位粉裙的姑娘,碧纱的披帛,正是杨秀娥。这位表姑娘注意到院子外面有人进来,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夏淳被人领着靠近,周灵珊的目光才从书页上移开,缓缓落到夏淳身上。

    夏淳想想,上前行礼道:“奴婢夏淳,见过三姑娘,表姑娘。”

    杨秀娥一手执杯,一手执盖,低头的瞬间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许是顾忌周灵珊在场,她看也不曾看夏淳一眼,似是当她不存在。

    一旁的周灵珊瞥她一眼,扭头淡淡扫一眼夏淳浑身上下。见眼前的女子十六七,生得桃面粉腮。眼波流转之间,顾盼生辉。没有一身华服装点,却妖娆得如一团烈火能烧红人的眼睛。她神情淡漠,整个人透着一股目下无尘的味道。

    “夏淳?兄长给换的名字?”人清淡,嗓音也清淡。

    杨秀娥这个表情,找茬妥妥的。夏淳目不斜视,一脸的老实地点了头:“是的。”

    “冒昧唤你来,是有一桩事要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