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霺捂住耳朵,痛苦地摇头道:“姨母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苏昭仪拉下她的双手:“霺儿,在这宫里,每一个人都是戏子,他们只会把想让你知道的一面展现给你。他们看起来真心待你,但是也许背地里在盘算着怎么榨干你的价值。”

    白凝霺眼底集聚着泪水,屋子里暖洋洋得,却耐不住姨母这句话中的寒意。脑中如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苏昭仪揽过白凝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霺儿,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你身在白家、养在深宫,未来必定会卷入权势斗争。我、你姑母、乃至你哥哥白泽都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你必须知道这些现实。”

    白凝霺沉闷道:“我明白……”但是我无法接受……

    苏昭仪扶起白凝霜,似是感叹、似是嘲讽,眸底含着不易察觉地哀伤与倦怠:“生在这宫里的人呀,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浸染,然后迷失自己,再也不记得自己的初心……”

    她很快恢复神色,拉着她白凝霺的手浅浅笑道:“霺儿,这次礼佛结束你便回白府吧。”

    白凝霺心中诧异,蓦地勾起那些前尘下意识想拒绝,白家不待见她,她也不愿回去。

    “霺儿,你若不想嫁给陆温舒,回白家是最好的选择。”苏昭仪神色平静,“白家有你哥哥坐镇,霍家权利再大、也不敢在你哥哥眼皮底下动手。而我,会在宫中为你周旋。”

    白凝霺微微垂下眼睑,浓密微翘的眼睫毛轻轻颤抖,显示着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这样平静地语气,让白凝霺不由记起前世姨母去前的那个晚上。

    “霺儿,陆温舒登基、霍家掌权,霍家不榨干你最后一丝价值,势必不会罢休。”

    “霺儿,你一定要设法逃出长安,找到沉儿他们,只有这样,你哥哥才能放开手脚与霍家周旋。而你,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

    黑黝黝的墙壁,鼻尖充盈着恶臭。

    苏昭仪就在这样的牢房中平静地告诉她要如何做,打破如今僵局。

    末了,苏昭仪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掩住眸底的不舍与担忧,静穆一笑:“回吧,别被别人发现了。”

    说着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她不曾想到那是她见到姨母的最后一面。

    隔天清晨,她被告知苏昭仪被霍太后赐死。她哭着冲到牢房,结果只看到姨母冰冷的尸体,脖子上淤青的勒痕狰狞恐怖。

    霍太后身边的玉嬷嬷拿着白绫,气定神闲地揉着手腕,眼神讥诮,语气冷淡:“苏氏杀害先帝,太后娘娘念其服侍先帝多年,特赐她一条三尺白绫。郡主,你还是请回吧。”

    前尘往事,如梦似真。

    白凝霺抬眸,眸底一片清明。养育之恩,没齿难忘。这一世,她一定要助二哥登基,让姨母不再重蹈覆辙、被她生母杀害。

    “姨母,霺儿明白。”白凝霺福了福身,微微笑道,“霺儿会回白府。而且姐姐也快出嫁了,霺儿还想回去陪陪她呢。”

    苏昭仪见她神态真诚,没有半分勉强,脸上也不由挂了些许笑意。

    “不早了,回去睡吧。”

    白凝霺低头告安,勾了勾唇角。

    算起来,白家还有人歉了她不少债呢,这次回去正好算上上辈子的一齐讨回来。

    白凝霺走后,宋嬷嬷推门而入,便见苏昭仪看着桌上的烛火沉思。

    素白的脸庞,在烛光下有一种透明的苍白。

    宋嬷嬷心下一痛,劝慰道:“娘娘,夜深了,睡吧。”

    苏昭仪缓缓站起身,推开窗户。

    天边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滴落在禅院的梧桐叶上,有钝钝的、急促的声响。

    “娘娘,你既然舍不得县主,又何必让她回去呢?” 苏昭仪她们谈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宋嬷嬷站在外面多多少少听了一些,“县主呆在宫中一样可以防止霍家的算计。”

    苏昭仪徐徐地摇了摇头:“这皇宫就像是一个牢笼,里面人都吃人不吐骨头。我已经这样了,我不能为了私心让霺儿和我一样被困在这牢笼里。反反复复,不得安生。”

    宋嬷嬷静默不言,她何尝不理解娘娘的做法,只是她真的不愿再看娘娘伤心欲绝。

    人人皆知娘娘荣宠后宫,居于椒房,深得圣心。但又有谁知道她在宣和帝留宿别宫时的孤枕难眠、被妃嫔算计时的寸步难行……表面有多风光,背地里就有多心酸。

    细雨依旧,明月自东边的树梢升起,银白一钩,细如女子姣好的碗眉,幽幽光辉照。

    如她这些年在宫中的生活,看似明亮,实是幽暗无际。

    早晨小雨依旧淅淅沥沥。宫娥们打起油纸伞,一路遮在苏昭仪和白凝霺头上,扶着她们前去礼佛。

    大殿门口,可巧遇到了熟人。

    楚老夫人和楚澈。

    楚澈扶着楚老夫人一齐向苏昭仪问安。

    苏昭仪含笑扶住楚老夫人:“出门在外,不必多礼。”

    转身招手让白凝霺上前拜见楚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