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面景致不同,院正房摆设简单朴素,木雕屏风后是黑漆梨木床,年近古稀的崔婆婆半靠着枕头半合着双目小憩,穿着半旧的如意云纹褙子,染了银霜的鬓发见插着一根原木簪。

    白泽见此轻咳了一声:“崔婆婆。”

    崔婆婆睁开眼,见是他,惊得从床上坐起来,顾不得穿好鞋袜,颤颤微微地跪下:“老奴见过丞相大人。”

    略微有些浑浊的双目转来转去,眸光中带着几分畏惧。

    “不必多礼,”白泽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婆婆,神色淡淡,“穿好鞋子出来,我有事问你。”

    崔婆婆匆匆忙忙地套上鞋子,跟在他身后。

    今日早上,别院的管家告诉她白丞相午后要来“探望”她。

    她猜测又是要询问她淑慧郡主的事情,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淑慧郡主的生父生母究竟是谁,她要是知道早就招了。

    崔婆婆跟着白泽绕过屏风便见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厮站在桌前研磨,目光呆愣,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小厮听到动静,转头看见她,眸光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蹭到白泽面前,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哥~”

    白泽眉宇间柔和了几分,伸手拉着白凝霺,冲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崔婆婆扬了扬下巴:“她就是崔婆婆,当初抱你回的霍府。”

    崔婆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线颤抖:“见过淑慧郡主。”

    白泽柔声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出去手中。”

    他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婆婆,转身离去。

    白凝霺歪着头打量她半晌,笑道:“婆婆不必多礼,起来吧。”

    说完,便摊开桌面上的宣纸,笑眯眯地看着她:“婆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当年选择抱我回府,不然我可能已经被冻死了,也不会有今天。”

    崔婆婆冷汗津津,干笑了一声:“不敢不敢。”

    当时也没得选,她瞧了一圈发现弃婴多半都是有些残缺,唯有这个女婴看起来白白嫩嫩,所以就抱了回去,哪想到……

    白凝霺微微一笑,问道:“崔婆婆,霍婕妤当时真的没有怀孕?还是说她怀了,但是孩子没有留住?”

    “没有,霍婕妤当时是假怀孕。奴婢当时是在霍婕妤的院子里当值,一次无意中听到霍太尉与霍婕妤的商谈声音,说是先假怀孕,待生产之后抱一个弃婴过来滥竽充数。”崔婆婆眉头蹙起,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生产’百日之后,原本霍婕妤是让玉嬷嬷去找符合年龄的弃婴,但是那个时候玉嬷嬷恰好跌断了腿,所以这差事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白凝霺一边听她叙述,一边奋笔疾书。

    “你知道霍家为什么要设计一场假怀孕的戏码吗?”

    崔婆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奴婢不知。只是玉嬷嬷无意中说漏了嘴,霍太尉好像是要借此与白家结盟干什么大事……但是后来……郡主你也知道了。”

    白凝霺平静地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脑中飞快转动。

    霍家估计想借着“血脉”和流言,逼着父亲与他们一起谋权篡位。只是没有想到父亲重情,且看破了他们的诡计,宁愿顶着流言蜚语,也不愿为他们所用。

    “崔婆婆,当时参与找弃婴冒充白家血脉的还有多少人在世上?”

    崔婆婆面上神色暗淡了几分,勉励扯了扯嘴角:“回郡主,除了奴婢,估计都死了。”

    其中还有她的丈夫。

    浑浊的眸底涌起一层白雾,声音哽咽:“要不是奴婢的夫君舍命护住奴婢,奴婢也逃不出来,也遇不到白丞相和国公爷。”

    她那丈夫是霍太尉身边的侍卫,其实根本没有参与此事,只因为娶了她,便被霍太尉列入了必死名单。

    白凝霺怔了怔,抿着唇。

    霍家,究竟害死多少无辜人性命。难道他们午夜梦回之时,就不会心生愧疚吗?就不会寝食难安吗?

    为了一个本就不属于他们的皇位、双手沾满鲜血,值得吗?

    她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崔婆婆,节哀。”

    崔婆婆摇了摇,不言不语。

    这么多年过去,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已经深入骨髓,她已经痛得毫无知觉,宛如一个行尸走肉,若不是答应了夫君好好活着,她早就自我了断。

    白凝霺把手中的两张宣纸和毛笔递给她:“你看看,与你说的一样否?若无错,那边签字画押、按手印。”

    崔婆婆接过宣纸,眯着眼看了良久后,颤颤巍巍拿着毛笔签字画押、咬破食指指尖,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白凝霺拿过宣纸,小心吹干折起,用手帕裹起一份塞到怀里。

    她又看向崔婆婆,问道:“崔婆婆,你当时是从哪找到的我?”

    崔婆婆皱了皱眉:“静山寺门口,有人说是看见一个装饰华贵的马车把郡主扔下来的。”

    她似想起了什么,匆匆拐到屏风后,打开衣柜找出一个手抄:“郡主,霍婕妤本来要把当时裹着你的锦被给烧了,但是奴婢觉得这个材质柔软,所以没舍得烧偷偷留了下来,改制成了一个手抄。”

    多年过去,手抄的颜色已经有些褪去,上面的绸缎也起了丝,看起来破旧不堪。

    白凝霺细细抚摸着手抄表面,可以推算出来,她生父生母的家境很好,但是为什么要把她扔了呢?

    她凉凉地扯了扯嘴角,眸光嘲讽。

    莫非是觉得她是一个女婴,将来无法继承家业,所以给扔了?

    呵,还真是重男轻女。

    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

    崔婆婆见她神色不对,不由开口道:“郡主,奴婢知道只有那么多,剩下的……”

    “无妨。”白凝霺轻轻一笑,知道那么已经够了。她抬眸瞧着崔婆婆,又道:“崔婆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将你今日所说皆公之于众,揭露霍家的罪行。”

    崔婆婆眸光一震,诧异地看着白凝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