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的不是肉丨体,而是骨子里的精气神。那些进来前曾经有过的对其他人最基本的信任与善意,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里,慢慢消磨殆尽了。

    等到他们毕业出去,父母收获的是一群懂得伪装,看似乖巧温顺,其实内里冷漠寡情,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共情能力的情感缺失的孩子。

    白毓撇开这些杂念,开始祈祷谢雨安不要因为发现他三晚没有在寝室而贸然行动。

    郑吒白毓他们寝室的小窗外,一只黑白黄花纹间杂的小猫,正焦急地望着一片寂寥,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寝室。

    这已经是第三晚了,谢雨安越来越焦躁,白毓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也没在寝室里给他留下什么线索,足够说明当时事发突然。

    刚发现白毓失踪时,他本想立即展开行动,但是又怕破坏白毓的计划。万一白毓本来没有危险,因为他的暴露,反而可能会把白毓拖入险地,所以谢雨安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焦躁不安。

    他得相信自家聪明的小作者,不能贸然行动。

    谢雨安压制住心底的焦躁,爪子轻轻地扒拉着窗户,一边用小股妖力在东漖特殊教育课所里细细探查,一边回忆这些日子以来白毓对他提到的细节,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线索。

    然而在东漖特殊教育课所里,他所能探查到的地方,谢雨安压根没找到白毓的踪迹。只剩下一个他的妖力无法探查的地方,女寝三楼最顶端的禁闭室。那里是禁闭室的消息,还是前些天白毓告诉他的。

    上次他人形过来,尝试用妖力探查禁闭室时,立刻被那个分神后期高手发现了,说明那名高手可能格外关注禁闭室的动静,谢雨安不敢轻举妄动。

    再加上谢雨安想起来半个多月钱白毓对自己提过,他打算想办法进禁闭室一探究竟,收集一些更加核心的证据。

    现在白毓在自己能探查的区域消失,说不定就是已经想了办法,混进了禁闭室。谢雨安决定选择相信自家小作者,今晚是第三晚,谢雨安决定再给他两晚时间,第五晚要是白毓还没安全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得闯一闯那禁闭室,会一会那隐藏在暗中的分神期高手。

    ……

    郑吒是第一次来禁闭室,身体与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现在是第三个晚上了,三晚没睡,他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头重脚轻,时不时轻微晃动两下,眼皮也不住上下打架。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郑吒被教员一耳光扇醒了。

    “清醒一点没有?我我眼皮子底下还敢睡!”教员唾了一口郑吒。

    郑吒也不想挨耳光呀,可他实在撑不住,反观他以为应该早就撑不住的白毓,到现在为止一个耳光都没挨过,就连有经验的疤男骆驼瘦猴几人都挨了好几个耳光了。

    他们看着除了眼底略有乌青,精神状态还算良好的白毓,纷纷啧啧称奇。

    “你怎么样?还好吧?”教员走到别的地方去后,白毓小声询问郑吒道。白毓挺欣赏郑吒的,这孩子没有什么坏心眼,虽然一开始嘴硬,实际上性子还是挺直的。就连这几天站“军姿”换来的饮用水,还悄悄分了一半给撑不下去的梅干菜。

    “没事。”郑吒微微侧头,强扯一个笑容。白毓能清晰看到他明显红肿的脸颊,眼下的青黑,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以及干裂起皮到出血发白的嘴唇。

    郑吒甚至开始略微踉跄,白毓低头一看,脚已经肿得像萝卜,透露着可怕的青紫色,鞋子被胀得紧紧崩在脚上,疼得站都站不稳。这个状态,不论是要上厕所还是要喝水,都无法符合教员的苛刻要求。

    再观周围的其余受罚学员,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甚至有的脚胀得穿不下鞋子,获得批准后脱下了鞋子光脚站在地面上。

    “报告,我想喝水!”白毓向教官提出了要喝水的申请。

    “要喝水呀?先好好站半个小时,别像他们一样站得歪七扭八的!”教员也明白这都第三个晚上了,除了要喝水上厕所的时候,没有再强制要求那些神情憔悴的学员站得标准。规矩,也是得有点弹性的,实在逼到极限闹出人命来,不是他们担得起的。

    “收到!顺便让他脱下鞋子吧,脚肿的快把鞋子涨破了,怎么说也是课所的公共财物,别浪费了。”白毓斟酌着按照课所里的人的脑回路,提出符合他们利益的要求,寻思应该不至于拒绝。

    没错,白毓他们身上穿的平时体能训练用的黄绿色短打与鞋子,都属于课所的公共财物。他们“毕业”离开的时候,课所都是要回收这些东西,清洗晾干后给下一任倒霉的入住者使用的。

    每次想到这里,白毓都恨不得往自己身上都丢几个清洁术。这套衣服鞋子也不知道传承了多少任主人了,说不定其中某任还有脚气,多磕碜人啊!

    教员听了白毓的话,低头看了一眼郑吒的脚,觉得确实肿得有点厉害,松口道:“快点脱鞋,脱好了再站。至于你——”他回头看了看郑吒身边站得笔直的白毓,“好好站,这半个时辰都不许动,不然你水没了!”

    白毓不再接话,规规矩矩站着。郑吒也抓住机会,飞快地脱下了夹脚的鞋子。这鞋子的大小原本刚刚好的,可惜由于长时间站着不动,现在脚肿得太厉害,小拇指都被夹出了水泡,脱鞋的动作太粗暴,挤破了水泡,水泡里的水和血一同流出来,看着有点恶心。

    教员嫌弃地看了一眼郑吒的脚,绕开他走开了。

    半个时辰过后,教员看了一眼还站得笔直的白毓,赞道:“小子,不错啊,都第三晚了还能站成这样!”

    他没有为难白毓,直接端了一小杯凉水过来,递到白毓手里,道:“快喝,喝完了就别乱动了。”

    “可以给别人喝吗?”白毓不想擅自行动触怒教员,于是询问道。

    教员诧异地看了白毓一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这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学员提出来要把水给别人喝的情况。

    硬得像寒铁的心,都有点被这圣光普照的要求软化了,教员语气软和了一点,问道:“可以,你要给谁喝。”

    白毓指了指郑吒,“就他了。”

    怀着复杂又感激的心情,郑吒一小口一小口,咂摸完了那一小杯水。

    那杯水不多,他却喝得极其缓慢,极其小心,一口一口,甘甜的水沾湿他干裂的嘴唇,像甘霖滋润旱到开裂的大地,随后划过口腔与食道,到达胃部,清清凉凉,带来久违的满足感。

    其实这种小铁杯装的水,滋味并不是很好,有时候甚至会带着些许铁锈味,郑吒却觉得,这杯混杂着铁锈味与他干裂的唇上的血腥味的水,是他短到岁月屈指可数的人生里,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黑暗又恶心的地方,收到一份毫不掺杂别的东西的、最纯粹的善意。

    教员对白毓观感不错,巡视时路过白毓身边,扫视了一眼他毫无血肿痕迹的小腿,戏谑道:“别人都肿了,就你没肿,要不再多站几天,等你肿了再放你出去?”

    白毓听出来他这话里玩笑意味大于认真意味,然而他要是回复不好的话,可能玩笑就要变成真的了。脚没血肿,教员觉得没有成就感,让他再多站几天禁闭室的话,白毓觉得这个地方的教员做的出这种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面部表情,笑着回道:“哪能呀?我是天生脚小,怕被别人笑话,拿鞋子的时候虚报了尺码,其实一直都是穿着偏大的鞋子。现在脚肿起来了,反而刚刚好了。”

    教员也记不住白毓刚进来时鞋是不是合脚,白毓这套说辞显然更容易让人相信,于是他不再计较,点点头走开了。

    站到第四天中午时,所有人都饥肠辘辘,胃酸烧得胃疼,眼冒金星,到达了极限,感觉再站下去绝对会嗝屁。白毓倒是还好,但是他怕显得太异类,也飙演技混在大流里,不引起教员怀疑。

    “行了,都坐下休息会吧,待会会有人送饭过来。”教员这句话恍若天籁,所有人骨碌碌躺在了地上。

    “没出息。”教员笑着踢了踢他们。其实教员对学员的感情也有点复杂,一方面他们看不起这些家长与外人眼里的熊孩子,想尽办法磋磨他们,打压他们,奴役他们。而另一方面,朝夕相处下还是会有些感情的,不过也只是有些罢了。就跟喂野猫野狗喂久了也会对它们产生一点感情一样。

    “这次就是给你们点教训,所以只站个三四天。”终于快要能出去了,教员心情也不错,不由得对着他们多说了几句。“下次再敢犯,就不止这么几天了。”

    “不敢不敢。”众人挂着假笑,心有余悸接嘴道。现在小腿和脚还一碰就疼呢。

    很快,午饭送了过来。令众人惊喜的是,今天送过来的饭,不再是米汤了,而是小半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