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裳微虚双眸迎着日光,就连此刻眼下的浮尘都使得这屋内多了一分尘世的烟火气,与她在的那个村子不同,这里可以感到实实在在的温暖,杏儿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好了。

    阿裳这么想着,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赐,杏儿在这时端茶进屋,见阿裳盯着瓷瓶出神,笑道:「姐姐,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阿裳温柔的回以一笑,问起她走后的那些年他们过的可还好,杏儿将茶放在桌上,面上的笑意渐渐落下。

    杏儿说她们母亲本以为把阿裳卖去冲喜她们每年就可以拿到一笔钱,可事实是,自阿裳走后,男人从未给过他们一分钱。

    「一开始她以为是哪里有些误会,还不愿接受自己被骗的事实。」杏儿提起她们的母亲显得有些嗤之以鼻,只愿以「她」相称:「后来钱用光了,家里连口米都吃不上,她才开始承认自己被骗了,就让我和阿树四处找零工来挣钱养她,一旦拿不到钱回家就是一顿打骂,阿树受不了了,在一次征兵中跟了当兵的走,说是宁愿死在战场上也比被打死在这个家里强。而我呢,胆子小,又笨,不会像阿裳姐姐你那样绣花,也不能去当兵,就只能四处找体力活干,那时候大家看我是女的又年幼,根本没人愿意用我,只有镇上那家木匠铺的掌柜,他好心收留了我,给我钱,管我吃喝,后来我就与他的儿子相恋了,她知道后非要找木匠一家索要一大笔钱财,说是当迎娶我的彩礼,木匠

    一家拿不出」即便是多年前的往事,杏儿此刻讲起仍是带着些恨意:「我恨她,受够了她的摆布与折磨,所以我离开了她,带着我男人逃走了,我们走了很远,很远,我想逃到再也见不到她的地方直到」

    许是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杏儿同样看着桌上那个美丽的瓷瓶,转了话头与口吻:「姐姐,这个瓷瓶好看吧,这瓶是那位青儿姑娘送来的,我也不懂得这些,但只看着都觉得价格不菲,所以就一直小心翼翼的摆放着,花开的时候就摘些新鲜的花放进去,每天可都要擦上好几遍呢!」

    「青儿姑娘?」

    阿裳知杏儿不愿再谈辛酸往事,顾顺着她的话去问,显然还未意识到杏儿口中的「青儿姑娘」是指游风。

    提及游风,杏儿倒也有几分好奇:「就是和姐姐你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呀,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问起了她也不说,只看她常穿一身青色衣裳,所以我就唤她青儿姑娘了,阿裳姐姐,你们很相熟吗?」

    「……」

    阿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相熟自是谈不上,她不过是多比杏儿知道一个游风的名字罢了,游风的一切都是谜,也是她没有资格去窥探的秘。

    比起游风的秘密,阿裳此刻更想知道的反而是为何杏儿会与游风相识,杏儿似知她意般,为阿裳倒一杯茶继续说道:「其实我们能有现在的一切还要多亏了那位姑娘,要不是她,我们恐怕早就饿死在了逃跑的路上,更别说能在这么美的地方定居,拥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杏儿将茶壶放下,轻眨眼睫,言语间满是对游风的感谢:「那位姑娘对我们而言就像是仙女般,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突然的出现,然后帮我们解决了一切的困难,还总是不时的送来钱和生活所需。虽然问她什么她总是不答一开始我还因为她过于冷漠的态度而害怕过,现在啊我觉得,也许仙女就是这样的吧,既清冷孤傲又博施济弱,你说对吗,姐姐?」

    知道真相的阿裳不禁唏嘘懊悔,男人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甚至对她方才所生出的一丝感激与愧疚而感到恶心。将这些情绪努力的压抑后,阿裳的心中有了一个隐隐不敢的猜测:「这些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位姑娘的出现」

    「大约一年前吧。」

    杏儿想都未想答的干脆,阿裳的心跳却开始渐渐加快,一年前她遇到祈云,男人过世,杏儿遇到游风,这一切怎么看似乎都不是巧合,亦正一步步应证着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游风不是爱管闲事之人,除非是祈云的吩咐。

    这是否意味着,早在一年前,男人过世后,祈云便开始了暗中照顾她的妹妹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阿裳只猜祈云或许是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可她却不知道,祈云对自己做过的事,从不会有亏欠。

    第27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那位姑娘也走了有几日了,阁主可是在想她?」

    芙蕖垂眸轻柔的梳着身前人的发丝,半玩笑的语调,身前人迎着月光慵懒的半撑着那张绝美的脸,将手中酒杯轻摇:「我看应是你想游风了吧?」

    梳发的手顿了顿,芙蕖娇嗔着:「看来阁主今日心情不错,都会拿我打趣了。」

    祈云将酒对月饮尽:「春月裴回,风花隔水,如此良夜,心情为何不好。」

    「倒不止是今日。」芙蕖将梳放下,为祈云将酒杯重新斟满:「我觉得,自打那位姑娘入阁以来,阁主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来的要好呢。」

    「你可是想听我说些什么?」

    祈云转过身来,迎上那张娇艳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魅惑动人,芙蕖笑着将身子贴下,就着祈云手中酒杯浅抿一口,发丝掠过祈云颊边,浓郁的香。如此娇花入怀,祈云只慵懒的双臂搭在桌角,微偏着头,香过而无心动。

    「这满院的花都开了」芙蕖拢了拢耳际垂散的发,看向窗外:「涧水阁中如此多美丽的花都无法让阁主动心芙蕖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花才能让阁主您心动呢?」

    外人都传涧水阁阁主桀骜不羁,目下无尘,喜女色且不拘形迹,风流跌宕。这似乎成了祈云在江湖之上唯一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对此她从未在意。

    因她不羁桀骜,目下无尘是真,喜欢女人也是真,倒是这「风流」二字,旁人只知她风流,却不知她只留风从不留情。

    祈云喜欢女人,喜欢娇艳多姿的花,但也不过是喜欢罢了。喜欢不过是一种很简单的欲望,只需放纵就可以实现,见过的花多了,她渐渐的开始感到乏味,人的欲望是难填的沟壑,尤其是祈云这般深思之人,她想要一些更强烈,或是说,更高级的欲望。

    「云鬓花摇,摇曳多姿,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如此?」芙蕖笑着嗔怪:「原来我们在阁主眼中,都不过是不过如此罢了?」见祈云不答,芙蕖转了转狐媚的眼,转而去问:「那那位姑娘呢?那位阿裳姑娘在阁主眼中又是如何?」

    阿裳吗……

    祈云喜欢女人,但绝不会是阿裳这样的女人。与丰润多姿的花相比,阿裳纤细瘦弱,单薄的好似一张纸,更像似风中飘摇无依的浮萍。这样的女人让她觉得寡淡,无趣,她曾是这么觉得的,却又在那双寡淡无趣的眼中看到了些别的什么。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却又偏偏那么挥之不去,就好似清晨刚刚褪去的一场春雨,那氤氲绵柔的湿意很浅,附着在周身的每一寸,就连呼吸都带着些,一点点一丝丝的沁入身体里,时不时的想起,不至于厌烦,倒是也难以忽略。

    阿裳柔顺的外表下有一颗顽强的心,祈云与她对视的第一眼便已察觉。这个看起来懦弱胆怯,处处妥协的女人,在心底里却有着一份远比外表要来着强大的执念。与外面那些狡诈险恶的江湖人相比,阿裳的心思很容易被看穿,她的执念不过是希望自己所爱之人平安喜乐罢了。为了这种执念的妥协与退让,与其说是懦弱,倒不如说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顽强。

    祈云知道太多的秘密,也见过了这世间太多的丑恶,即便在旁人看来再大义之人也难免会有私心的一面,可阿裳这般的人,她倒是头一次见。她的眼里有恐惧,有疲惫,却从未有过恨意,即便是被那般残忍的出卖对待,她也不过是安静的流下几滴泪,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只为守着她心中小小的执念,祈云觉得有趣,所以她曾试着去瓦解这份执念,她故意吓她,让她觉得害怕,可阿裳从未退却。

    看起来似乎愚蠢了些,可如此笨拙的女人也用着自己的方式护着所爱之人,祈云不仅仅是觉得有趣,她感兴趣极了。

    「听说那晚那位姑娘可吓坏了,阁主也真是的,就不担心她怕你吗?」

    「怕我吗?」

    祈云再次饮尽一杯,毫无醉意,阿裳一直都是怕她的。

    简单的欲望只需要通过放纵便可以实现,而高级的欲望,需要的是征服与克制。祈云想要的东西可以有很多方法得到,可她想要的是阿裳的自愿,她宁愿阿裳再多怕她些,这样才会更有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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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裳本还想去看看那个女人,杏儿对之嗤之以鼻的她们的母亲,可杏儿说那个女人早有了新的男人,恐怕现在日子过得正滋润,根本不想再见到她们,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阿裳听了杏儿的话,几番不舍的道别后便与游风离去了。

    「我以后还能再来看她吗?」阿裳坐在马背上不住的回望,游风一开始并不想回答,只在她第五次回首时说:「如果阁主允许的话。」

    「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