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烟正与芙蕖擦肩,末了又忍不住停了脚步扭过身来:「你也是有事儿来找她吗?」,芙蕖笑笑礼貌的回身,说自己不过是来替游风整理房间。

    「整理房间?」祁烟听罢睁大了双眼:「她那么个人了,有手有脚的,还需要别人来替她整理房间吗?再说了,这种事也是下人们的事吧?」

    祁烟边挤兑游风边不解,芙蕖已径直走向床榻:「涧水阁内没有主仆之分,大家都是姐妹,这是阁主之嘱。」

    「……」

    那双灵巧的手抚过被祁烟睡皱的床铺,芙蕖轻眨眼睫:「况且游风另有要事在身,并不常在阁内,我做这些也不过是自愿,替她省心也便是替阁主省心。」

    「……」

    芙蕖以祁云为由回答了祁烟的两个问题,将自己的一切私心私藏,得体又完美的让祁烟哑口无言,甚至还因心里对芙蕖所存有的一些小小偏见而产生了愧疚。为了表现的不那么狭隘,祁烟连忙主动请缨说要帮着一起整理,芙蕖没有拒绝,只依旧挂着亲和的笑,安排了祁烟先从简单的桌面整理开始。

    「游风不喜欢杂乱,一切都尽可能的简洁规整。」

    「游风不喜欢浓烈的味道,无论是香味还是什么,记得要一直保持着屋内通风。」

    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机械性擦试,渐渐的祁烟似乎开始从中找到了一些乐趣,尤其是听到芙蕖一件件道出游风的习惯时,祁烟便想着更要做到完美,好待游风回来时邀一大波夸奖。

    「游风的颈下有旧疾,枕不宜过高,那个高些的衾枕是她腰伤复发时垫在脊后的。」

    祁烟还在打着小算盘,又从游风那些习惯中听出了些许沉重:「她身上有那么多伤吗?」

    「好了又增,都是新伤叠着旧伤。」芙蕖保持着手下的动作,言语尽量表现的平淡,可祁烟一听却急上了眉头,手下抹布一扔就开始追问:「她跟祁云整天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总是受伤呢?」

    此时窗外正吹来第一缕初秋的风,带着院中残香与一片海棠树叶,几许飘荡后落在祁烟掌心,芙蕖垂眸看着那枚叶,浓态新绿下的叶脉已悄然开始枯萎,她刚想说些什么,身子忽然一阵滚烫,再接着便昏了过去。

    「喂!喂!」

    ————

    祁烟身子娇小,将芙蕖背到可离处时已是大汗淋漓,还未喘过一口气便看到可离直接将芙蕖抱进木桶中开始解衣,祁烟本能的回避出屋外,想着像芙蕖那般得体的女人应不想旁人见其狼狈,却还是在阖上门的那一瞬看见了那人身上骇人的疤痕。

    「可离……」

    身体的温度渐渐下沉,芙蕖这才恢复了神智,周身浓烈的药草味道让她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处,那虚弱的话音刚落便有了关切的回应:「我在。」

    仅此短短两字,在此刻却没有任何话语能比它更让芙蕖心安,药水之下是越来越不堪的身子,芙蕖刚想要垂下眼看,被可离给掰回了脑袋。

    「不要看。」那双沉柔而坚定的眼眸隔着水气泛着唯有芙蕖才能看到的光:「看着我。」

    芙蕖没再坚持,只虚弱的抚上颊边的手,水气渐渐氤氲在她的眼中。

    「我六岁那年被卖入秦悦楼。」

    芙蕖说起了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的往事,六岁时被嗜毒的父亲卖入青楼,十二岁卖出初夜,此后便彻底坠入风月。

    「一开始,我也想过死,在我十二岁那年。」

    芙蕖曾也想过自我了断,却终又不敢不甘,她已被抛弃过一次,无法再将自我抛弃,于是她选择带上面具,开始在风月中游走。

    「人在暗夜中走的久了,便也不觉得暗了。」

    不觉初秋夜渐长,可离沉默的听着,眼中流露出心疼,芙蕖看着那眼,用沾着湿意的手抚过,可离的眼睛就像是水晶,在看遍生死后依旧澄净,也是芙蕖一眼难忘的眼睛。

    穿过世俗与偏见,隔着河岸的那一眼,是照亮芙蕖晦暗人生的第一束光,将她从那麻木沉沦的日子中捞起,也许芙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那对于她是多么的重要。

    「可离,若是我……」

    「不会的。」可离将她的话打断,温柔的摩挲着她脆弱的唇角:「有我在,你会好好的。」

    初秋的第一轮月亮,少了星辰作伴,澄澈后几许寂寥,人们于世间看月,熟知世人皆苦,唯心不易。

    第74章 私

    阿裳经营着那小小的刺绣铺子日渐开始得心应手,亦渐渐有了自己的「野心」,她开始不满足于市面上的普通丝线,要想完美的绣出心里的图案,她需要一种更为特殊的丝线,独一无二,别具一格,由她亲手制出。

    镜绣的手法加上亲手调配出的颜色才是阿裳心目中最完美的搭配,可纺丝染色并不困难,获取染色的原材料却成了唯一的难题。

    听闻刺绣铺的原掌柜说,北上有一种植物的树叶,以它为底可以调制出各种罕有的颜色,阿裳便想着亲自前往一趟,这一想法刚一提出,倒让芙蕖有些为了难。

    「此行一去单单路上就要耗时半月,阿裳姑娘你又想独行……」

    阿裳明白芙蕖的为难,到底不过是担心她的安全,可她又不想因一己私欲而麻烦其他人,只好改了口说也不一定非要去的。

    失落不过只停留了一晚,次日一大早芙蕖便找到阿裳,说已替她准备好了北上一行的所有必须。

    「阿裳姑娘不需行的太急,恰逢初秋气朗,姑娘慢行慢赏,全当是场秋游便是,到了落脚的客栈会有人接应姑娘。」

    芙蕖事无巨细无一不安排的细致妥当,阿裳惊喜之余连忙将其谢过,稍做整理后便兴兴匆匆的出了门。

    孤身上路的害怕很快便被路上的景色所取代,山明水静,春意芳歇后是数树深红出浅黄的秋色,阿裳一路行一路游赏,把秋的颜色也记在了眼中。

    第一日阿裳并未行的太远,临近日落时分抵达了芙蕖所安排落脚的客栈,客栈的客人并不多,往来不过都是附近居民,当阿裳孤身一女子踏入客栈时,不免还是引得众人侧目。

    不过稍稍感到了那些注目的视线,阿裳便紧张的埋起了头,寻得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店小二立马麻利的招呼了过去。

    「姑娘好,姑娘可是一个人?住店还是吃饭?」

    「我……」小二此刻热情的询问更像是一种盘问,使得本就紧张的阿裳更加害怕,口中挪掖了半天只道出一句:「我是定好的……」

    「噢!!懂!懂!」

    小二也算机敏,听阿裳这般说后便留了杯茶退去,说定好的房间就在楼上,最好的厢房,阿裳随时都可以入住休息。阿裳这才舒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人与景,而接应之人也久久未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