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音量陡然升高,语气略微激动起来。

    “我艹你大爷的。杨青,我就不该管你,你被人活活打死也是你活该。”

    “嗯,是,我自找的。我上赶着犯贱。我给你打电话不就是在犯贱?杨青,我他妈好累啊。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好他妈恨你。”

    他低伏下身子,将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以后你别找老子了。对,你别找老子了,老子也不找你。你听见没?什么好朋友好兄弟,老子缺你一个好兄弟?”

    他颠来倒去,将同一句话说了好几遍,说着说着像是苦笑起来。

    “你管我说的是真是假?老子的医药费你都还没给。行,那随便你,反正你当我说的话全是放屁,我说的话全是愚人节玩笑,明天一睡醒,就什么都不算数……”

    像是和电话那头吵了起来。

    杜思人拉拉路小花的袖子,两个人又悄悄离开,一路憋着气,半点声音都不出,轻手轻脚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们回到客房外的走廊,月光落在地板上,被木窗的窗花分割成一格一格。她们走到走廊的尽头,倚在窗边,背对着月亮。

    “那个杨青,是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和卢珊谈恋爱那个男老师?”

    杜思人垂着头,数着地上一格一格的月光,“嗯。”

    路小花咬牙切齿:“王八蛋,把他剁了喂狗,狗都嫌他馊。”

    杜思人不接腔,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你说,李导和杨青是什么关系?”

    “朋友?他刚刚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我的意思是,李导是不是喜欢这个杨青?”

    “啊?可他们都是……”

    路小花将说了一半的话又往回吞,也陷入了沉默中。

    他明明那么年轻,听说是名校导演系毕业,在校时的作品就拿过国际大奖,却甘愿天天守着城市边缘的一家小店,晨昏暮晓,蹉跎光阴。

    半晌,路小花轻声问:“你困不困?陪我聊聊天。”

    “嗯。”

    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们从侧峰上下来时,太阳已落尽了,住店招待她们一行人吃了便饭,小玲的爸妈急急打电话来找,她们全把要告知她父母的事情忘在脑后,闹得人家差点报警,鸡飞狗跳半个晚上,于是早早就回房休息,话也没有认真聊上几句。

    杜思人光脚穿着帆布鞋,此刻脚上的触感又硬又冷,她忽然开始想象自己的脚被埋在冷冰冰的泥土里,逐渐向下生根,然后慢慢的,她就长成一棵树,永远站在这月光下。

    路小花转过身,望着窗外远方月色下肃穆的雪山。

    “那个人,那个男孩,他为什么要离开?”

    “是女孩。”

    “嗯?”路小花扭头。

    杜思人说:“她应该觉得自己是女孩吧?”

    “那生理构造呢?人的性别不是由出生时的生理构造决定的吗?”

    “嗯,是的吧。所以,小婴儿来到这世上,什么都不能选。不能选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能选自己的性别、样貌、健康的身体,连自己要不要来都不能选。是不是有点可怜?”

    “嗯……”路小花沉吟。“那我还挺幸运的。再让我选一次,我也还要做我妈的女儿。”她又傻里傻气地说:“我妈长得漂亮,我随我妈。”

    “那那些不幸运的人怎么办?可能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杜思人望向她们住的客房。“也可能,只是活着就已经很痛苦了,像那个人一样,她连自己为什么是个男孩都理解不了。”

    路小花手一挥,乱点谱道:“干脆这世上都别分什么男的女的算了。”

    “胡说八道,那学校排宿舍,让你跟徐铿住在一起。”

    “呸!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要不,我们对那些不幸运的人好一点吧。”杜思人低声说,“我可以把我的幸运分给她一点,分给她一半,七成,九成也可以。”

    “什么?谁?”

    “啊?没有,没什么。”

    “那你说,李导喜欢杨青,是男孩对男孩的喜欢,还是女孩对男孩的喜欢?”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路小花笑起来。

    “废话。”

    杜思人将自己揣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搓一搓,“好冷,我们回去睡觉吧。”

    她哆嗦着迈开腿往回走,走了几步,路小花没有跟上来。

    “老杜啊。思人。”

    她叫她。难得这样叫她。

    她回过身,“怎么了?”

    她们之间除了黑夜,就只有被窗花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月光。

    路小花说:“12点了,愚人节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