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离席,寻了个僻静处去打电话。

    “喂?嘉嘉。你这两天休息,人在哪里?”

    林嘉嘉在电话那头答:“在家啊。”

    “在家,还是在男朋友家?”

    “……我休息,在哪里都要向公司报告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狗仔比我先知道!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会跟他分手吗?”

    她收到的短信寥寥几字:林嘉嘉夜宿男友家,视频照片都有,谈谈?

    林嘉嘉的声量上抬:“为什么要分手?谈恋爱不犯法吧?”

    李淼淼焦躁地转身,确认四下无人,“下个月马上就要开机了,这部戏有多重要,你清楚的吧?你知道公司现在有多少新人连露一次脸的机会都难求。”

    “……三水,我不懂。就算我拍戏,演员难道就不能恋爱?何况,我根本不想拍戏。”

    “我知道你想唱歌,”她叹气,“我已经跟人家谈好了,片尾曲一定是你的。专辑的事情我会再找机会跟公司谈。为了这部剧,方言那边团队就差没问候我祖宗十八代了……”

    林嘉嘉打断她:“何必呢?这部戏本来就该是方言的,你干嘛要硬生生去抢来?我知道,片方会选我,是因为方言不愿意配合他们炒作绯闻,我谈恋爱,会坏了他们的计划。方言不愿意的事情,你又怎么觉得我会愿意?”

    “你拿什么跟方言比?方言的唱片约签给了回声音乐,方言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当官的,你知道今年一整年方言上了几次央视?这部戏对她来说,丢了就丢了,对你呢?”她再一次重复:“你拿什么跟方言比?”

    她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音讯就此掐断,徒留下一阵忙音。

    林嘉嘉把电话挂了。

    她再拨。被挂断。再拨。关机了。

    颁奖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光鲜亮丽的男人女人们走上台去,在舞台的追灯下好似身披荣光,只她一人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暗中刮着风暴。

    她与狗仔讨价还价半个晚上,又打电话去与王总商议封口费的事,电话挂下,她暗自祈祷,希望王总不要把事情告诉朱鹤。朱鹤就坐在前面几排,恰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朱鹤接起了电话。

    李淼淼深深叹了一口气。

    颁奖典礼进入后半段,开始颁发几个重头奖项。

    年度飞跃歌手,杜思人。

    年度内地最佳华语唱片,陈葭,《似水》。

    热爱无疑是当下华语乐坛中风头最盛的经纪公司。

    陈葭说完简短的获奖感言,朱鹤自座位上站起来,自李淼淼身边的过道上走过。走过她身边时,她的手指拂过她的肩。

    几秒后,她起身,跟随她走了出去。

    走到场馆大堂的角落,两人都不说话,朱鹤点燃了一支烟。

    她见李淼淼看她,开口问道:“抽吗?”她将自己的烟盒敞开。

    李淼淼抬手拿了一根,朱鹤单手帮她点了火,她抽一口,倒呛一口气,咳了一下,又憋住不咳,憋得涨红了脸,连太阳穴的青筋都清晰毕现。

    朱鹤瞧她一眼,好像是笑了一下,再没别的表情了。

    烟燃得余下半根时,朱鹤终于说:“这样的事情,你习惯了吧?”

    李淼淼还在艰难地抽着人生中的第一支烟,只觉得嘴里发苦,皱着眉头答:“鹤姐,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没什么话啊。出来抽根烟而已。”朱鹤抖动手指,抖落一些烟灰,“你猜,林嘉嘉的男朋友,一个素人,狗仔是怎么找到他家去的?要说林嘉嘉也没有多红,值不值得这样天天去跟啊?”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而已。不过有些事情,可能永远也没有答案。”朱鹤看她,“没有答案,没有道义,也没有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利益就是答案。”说完,朱鹤笑了笑,扭头看向别处,“我入行有十六年了,入行那年,我才十七岁。我有时候真觉得这个行业就是一片巨大的深海,无边无际,黑得吞噬一切。但你要说它很糟糕吧,它又是一个最包容的地方,它可以容得下全世界所有的怪人,所有的无耻之徒,大家都在黑暗里藏得好好的,谁也看不清谁。那些海面上的规则,底线,在这里统统都不作数,耸人听闻的事情,反而没什么出奇。最最可怕的是,大家一旦浮上海面,又都能够演出一副合乎规则的样子,给观众们看,什么娱乐圈爱侣,什么公益大使,人人都知道应该要是什么样,但人人都抵不住诱惑。在这片海里,大家都心照不宣,谁爱男人啦,谁爱女人啦,同时爱几个人,辜负了几个人啦,没人管,有人在黑暗里被活活咬死,也没人管。”

    朱鹤的烟燃尽了。李淼淼再抽不下一口。

    “你知道要怎么样可以不被人咬死?要么,你先咬死别人。要么,就当一具不会痛的躯壳。”

    晴天自演播厅里走了出来。有个很年轻的女孩早已候在门边,马上迎上去为他穿外套。

    他与朱鹤目光交汇。

    朱鹤妩媚一笑,最后对李淼淼说:“我先走了。”

    李淼淼没有目送朱鹤,当即转身走回观众席去。

    她收到林嘉嘉的短信:分手了。

    颁奖典礼已进入尾声,正在揭晓全场最后一个奖项。

    德高望重的往届歌后负责颁奖:“2006华语星辉奖,年度最佳女歌手——”

    追光在场地中转着圈。最后一声鼓点落下,追光定格。

    “陈葭。”

    掌声响起。陈葭自座位上起身。

    大屏幕上切换画面,映出几个大字。

    全场掌声零落起来,稍有迟疑地,渐渐归入寂静。

    陈葭站在追光中一动不动,仰头看着屏幕上的字,背影纤细,几近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