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

    “你进去吧,进去看看她有多离谱。这不是选秀,这是选妃。”

    她笑笑说:“有没有那么夸张?上了飞机好好休息。明天见。”她们擦身而过,李淼淼风风火火地走了。

    门一推开,一屋子坐满了年轻男人,朱鹤坐在正中间,端的一副娴雅风度,正泰然若之享受八方殷勤,她一来,那些男孩毕恭毕敬地起身与她打招呼,据说都是今年海选的“好苗子”。

    朱鹤笑着招手要她过去坐。

    陈亦然就坐在朱鹤身旁。赵仟也在。

    杜思人已太久没见到赵仟了,在照片里倒是常常见——他们在姑娘山,一起拍过一张合照。

    她坐了一会儿便离席,特意来露个脸,算是对朱鹤有个交代,难得回来锦城一趟,她一心只想回家跟爸妈吃个饭,今年,她连年夜饭都是在剧组吃的。

    一时忘了已搬了新家,让司机把车开到梅溪南路,临下车前才反应过来,她又缩回身子坐好,假装想起要去别处,说,师傅,你送我去哪儿哪儿吧。

    结果,进了新小区,她又迷路半天,只好在小区花园里找了个石墩子乖乖坐着,等她爸爸来接她。

    家里的一切都新簇簇,全然不再是八九十年代流行的实木家装了,她爸爸拉着她去看洗手间的浴霸,一打开,问她暖不暖和,她很捧场地附和:暖和死了!这是谁买的新家这么暖和?她妈妈当场戳穿:你当她在北京没见过啊?

    她的房间已整理好了,家具是崭新的,一床羊绒被枕是崭新的,旧的东西也全都在,她自小收藏的碟片、漫画书、杂志,统统都搬来了。

    再没有走快几步便嘎吱响的窄楼梯,也没有洗着洗着会忽然熄火的热水器和三年两修还是在下雨天漏水的天花板,浴室的壁柜里放着一只最新款的西门子吹风机,她扭头去问:“妈,旧的那个吹风机呢?”

    “旧的那个?不知道,好像没带来吧。可能被你爸丢了。”

    餐桌上,杜敬光提起老房子来:“要不,我找个售楼处挂出去卖了,你咋想嘞幺儿?”

    自她成年,梅溪南路的老房子便转到她的名下。

    “啊?哦。再想想嘛。”她低下头。

    吃过饭,任洁打发丈夫去洗碗,只母女两人在时,问她:“累了?”

    杜思人无辜地眨眨眼,“没有啊。”

    “没有?平时和你爸一样呜呜啦啦的,今天话都吃肚子里啦?”

    她只好承认,撒娇说在戈壁滩上吃不好饭也睡不好觉。

    然而有更多疲累如沙尘扑面而来、遮住视线蒙住口鼻般,超越身体上的积劳,是她无法向家人说出口的。

    眼看时间马上要过夜间十一点,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终于给周子沛发去一条短信。

    “子沛,新婚快乐。”

    周子沛很快打来电话。“喂?思人。”

    她许久没有听见子沛厚实悦耳的声音了。

    “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祝福我的。”

    “明明是你没有派请帖给我们。”她怪她,但语气并不责备。

    “嗐,我们没办婚礼,就扯了个证,他也不是头婚了,懒得大操大办的。”她像猜到她心中疑问,很快又补充说:“他的上一任,很年轻就走了。”

    “……怎么这么突然?这么突然,就结婚了。”杜思人小心翼翼地问。

    “突然吗?也认识挺久了。就是咱们巡演那会儿认识的,你记不记得?就我后援会那个,每个城市每一场都来看,次次都买最前排的大哥。那新闻上是不是写他五十了?没有!他就是显老,他才比我大一轮。一轮多点吧。”说完,周子沛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她在电话这头,纵是嘴角含着笑,却一时不知答些什么好,这无措感通过电波传到那头,笑声渐渐低下去,很快消失了。“……你该不会也是打电话来批判我的吧?”

    “谁打电话批判你了?”

    “你猜猜?”

    “小孩子说的话能当真嘛?”

    “嘿,你猜得真准。”

    “乐心那小屁孩说你什么了?”问完,杜思人马上后悔了。

    “她说——”周子沛拖了个长腔,像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傍大款呗,没出息呗。说我辜负了那些梦想那些约定呗。我到底辜负什么了啊?我不就是结个婚吗我?”

    杜思人仰起头,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她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周子沛还在继续说:“你们都不相信我挺幸福的吧?都觉得我是出卖自个儿换荣华富贵吧?把我和我丈夫想象成那种,特别龌龊的利益交换关系吧?像圈子里那些什么金主爸爸干爹一样。不是,真不是。他就有几个臭钱,他也不是干咱们这行的,没人脉,也没资源。真的,我跟他聊得来,他挺好的。”

    杜思人咽下涌上来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带笑,“你觉得好就好,别管陶乐心胡说八道。下次见面,我喊卢珊教训她。”

    “唉。真的。真的。”子沛重复说着,“就算,就算,就算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儿私心,想找一个能够稍微倚靠一下的人……”

    “我知道。”她的声音就像一块湿透了的柔软的手帕,随时可以拧出水来,“我知道的。”

    “那就好。你知道吧?”那头艰难地轻笑两声,“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不知道。思人,你太幸运了。”说到这里,她一下重重叹了口气,“唉!天!我真有毛病!”她懊丧得不得了,“你别搭理我了!”

    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就是。你说的什么话嘛。你恋爱了不告诉我们,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们,你还有理了。”她还想说,我可是一早就连喜欢的人是谁都告诉你们了。话未说到那儿,她想起周子沛已不记得林知鹊了。

    她们终于各自草率地收拾起情绪,久违地聊了一会儿天,她与她说她的新专辑、和丈夫相识相恋的经过、定亲时见家长的窘事,她也与她说她在戈壁滩上见到的漫无边际的黄土,说拍武侠片每天戴头套戴得头皮都疼。

    杜思人听着周子沛的声音,在电波的那头,因太过遥远,而与她记忆中的声音有了些许偏差,她不断地想起四进三前夕,她在西餐厅的餐桌底下找到子沛时,子沛那战栗的模样,还有在洗手间里,子沛坚持不报警时坚毅的神情,那画面配上耳边这与记忆中有了些许偏差的声音,像有烛光在摇晃,晃得她害怕,害怕烛光随时要熄了。

    “总之,你放心,我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周子沛说,“不就是结个婚嘛!要是以后不乐意了,我就……”

    她闭口不说,杜思人接道:“你就离婚!”

    她们大笑。

    笑完,思人又说:“你要记得,你是有得选的,你选了,我就会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