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处沙丘背面扎营,举着望远镜耐心监视了整整两天。小小的城池看上去人丁稀薄,生活却有模有样。有商人带领成群结队的骆驼外出,又有仆仆而归之人送去补给,细看之下,还有教书先生给孩子上课,也有妇人到绿洲边上浣洗衣物……而这城中所有的男性都穿着蓝色衣物,而女性又都穿着红色。

    聂羽熙更确定紫色对于他们而言一定意义非凡,在摸清城门口的守卫换岗的时间,以及人员进出的大致规律之后,她心一横,策马向城门冲去。

    这一路,戒指没有发热。

    门卫见有人迅速靠近即刻拔剑,却又在看清策马之人服饰之后,立刻将剑收回鞘中,并双手交叉抵在胸前虔诚鞠躬。

    “太子!”

    聂羽熙心中激动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策马进去。

    眼下,她将那身扎眼的紫色战袍穿在了身上。战袍的披风上有个连帽设计,她到这一刻还是将脸藏在帽檐里。

    顺利进城后,她壮着胆子将连帽取下——她已然给自己画了张与灼笙八分相似的脸,在战甲头鍪的隐藏下,只要不细看,轻易辨不出真假。

    这将是她最后的、也是冒死的试探,若灼笙与漠亚并无瓜葛,她身穿“太子”的战袍却不是太子,必定会遭到追杀,她紧握缰绳的手吓得酥酥颤抖,随时准备取出画卷钻进去。

    然而,令她恐惧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反而她所到之处,老弱妇孺皆对她俯首帖耳,低眉顺眼。

    所以……她现在可以确认了吗?灼笙就是漠亚太子!

    忽然有一群年轻妇人拦住了她的马,她们先是与城门口的侍卫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鞠躬,继而抬头仰望,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聂羽熙怔神片刻,她们立刻觉察出了异样,顿时火冒三丈,举起长矛作势要将她刺死。

    她慌乱中立刻调转马头拔腿而逃,却听身后人说道:“人呢?怎么不见了?!”

    “胆敢冒充太子,不想活了!”

    “赶紧派人联络太子,有人偷了他的战袍,他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聂羽熙看了看戒指,耀眼的金黄。

    为什么突然听懂了他们的语言,更不知为什么他们会说她“不见了”?聂羽熙管不了这么多,只顾拼命策马奔腾。

    好在,此行的目的算是圆满达成了。

    逃了许久,直到戒指变回银白色她才放慢了马速,这才发现已然登上了山顶都不自知。

    而山脉绵延,山顶也十分辽阔,此处显然与她的去路风景不同。

    去路上因有戒指指引,必然是最近最快的路线,而眼下,她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好下马取出地图。

    地图刚展开,险些被阵风吹走,她顺势望了望远方,顿时心脏一阵抽搐——那不就是她梦中所见的场景?!

    她惊恐万状地放眼四下,远处的松柏、近处的山石、还有齐溯殊死抵抗的那一小片丛林。当战火袭来,哪些树会倒下,哪几片会成焦土,甚至扎眼的血色会遍布哪个山头……寸寸比对之后,她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齐溯死去的位置!

    巨大的压抑感灭顶而来,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涌上大脑,眼前一阵黑蒙,她晕了过去。

    齐溯与陆尘煜正并驾齐驱地领兵向前狂奔,面容是难得一见的焦躁。

    陆尘煜问:“三哥,我等只有这三万兵马,贼人却有十万大军,你可有什么对策?”

    齐溯一面策马一面答:“管不了这么多了!陛下兵符未到,我能调用的也只有常驻帝都的兵马,不过这三万兵将都是精锐,虽说胜算不大,力保十日应当不是问题。”

    陆尘煜表示同意:“也是,想必兵符很快就到了,援军也不会晚几日,毕竟……熠王殿下也是陛下的亲儿子啊。”

    转眼到了营地,齐溯和陆尘煜风尘仆仆地冲进军帐,熠王和莫柒寒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殿下。”齐溯快步上前,“敌军情况可有探知?”

    “灼笙刚去不久,还在等消息。”

    陆尘煜大骂:“漠亚果然奸诈!两军对站向来不斩来使,殿下与二哥乃持节出使,他们竟也能骗!”

    莫柒寒道:“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灼笙回来,便让他去向陛下请兵符吧。”

    不久,灼笙从帐外进来,面色凝重异常:“主子,属下已然打探清楚,漠亚大军此役近乎倾巢而出,恐怕远远不止眼下十万!”

    熠王摆了摆手,将一卷信件交予他手中:“没时间细说了,你即刻带着我的请命书回帝都,无论如何,都要请父皇下放兵符!”

    灼笙双手接过信件,垂首:“是!”

    聂羽熙本能地感觉到事态就是从此刻开始逆转,她拔腿追出帐外,好在这次也像上次在梦里尾随御征一样,十分顺利地跟着灼笙一路踏进皇城,并亲眼见证他在半路上撕碎了熠王给他的信笺,并且模仿他的字迹重新写了一份降书!

    她看着他斟字酌句地写出熠王意图归降漠亚,并成功策反齐溯以及齐翱军,即将联合漠亚攻入帝都!

    在降书的末尾,他熟练地签署了熠王的全名,随即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直不曾离身的吊坠。聂羽熙也是到此时才知,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写着家乡名字的纸卷,在纸卷里头,更是包着一枚印章——等同于莫亚王朝的玉溪!

    这份伪造的降书顺利送到了路朝皇帝手中,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给予兵符,要举告有功的灼笙亲自领兵,将所有逆贼一应正法!

    聂羽熙眼睁睁看着灼笙换上紫色战袍,举起路朝王旗,笑得满脸狰狞……

    她醒了。

    头一回,没有等到最后的结局,她就醒了。

    她睁眼时,星河早已嵌入苍穹,她躺在萧瑟荒凉的杂草间,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齐溯死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片天空。

    泪水肆意奔流。

    她终于什么都知道了。

    那场梦境所讲述的故事,她终于全部看完,拼图的最后一块,与她自身的推断完全一致。显然这梦并没有在预示什么,只有她猜到了正确答案,它才会播放出来。

    现在,故事终于完整了——漠亚壮大非常,路朝有心和平共处,从而派出熠王和莫柒寒出使议谈,不料漠亚却早已埋伏着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