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还是能从宽的,他一咬牙站起身山,深深拱腰,“学生知错,还请先生责……”

    郭石说了一半,突然愣住,一句“你谁啊”的质问差点脱口而出。

    但看着那人熟练地把笔墨纸砚在一旁的桌上排开,那熟悉感一下子涌了上来,“周……周山?!”

    实在是不怪他认不出来,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原先那个又黑又矮的小子一下子拔了高、肤色也白了几个度不止,本就俊秀的五官显了出来,乍一眼看过去,倒像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他这一声嚎,惹得众人都转过头来看,惊叹声此起彼伏,都有人疑惑开口,“你是……‘周山’?”

    周山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应声。

    顿时惊呼声更大,都有人忍不住离开座位,跑到他旁边盯着细看。

    ……没想到,生个病还有这好处:模样还能变俊了?

    一时之间,屋内嘈杂成一团。

    直到……

    “咳!”

    “咳咳!”

    苍老的咳嗽声在屋内回荡,众人终于后知后觉,僵硬地回头去看,就见岑老先生站在门口,本就严肃的脸这会儿都黑成了锅底。

    几乎是眨个眼的功夫,众人各自回了座位之上。

    ……不过,到底是晚了。

    岑老先生走到讲堂上,将戒尺重重一摔,正欲发怒,周山却先一步站起身来,上半身深深躬下,虚弱地咳了好几声,这才中气不足的低道:“还请先生息怒,是学生久病初愈,回学堂心切,竟莽撞于课堂之中进门。为一己之私、搅扰他人,求先生责罚。”

    “其余同窗,不过是久未谋面、关切学生。同窗之谊,还望先生谅解……”

    郭石在周山一旁,正埋着头,全力避免和老先生视线接触,生怕被当作儆猴的那只鸡。孰料却听见周山这一番话,他心下一阵感动,周山这是打算一个人把事儿担下?

    谁都知道岑老先生严厉,周山这一下子,还不知道要挨几下手子呢?……义气啊、担当。

    果然,岑先生四下环顾,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板十下,书经二十遍,月末上交。”

    他顿了顿,看着周瑕还苍白的脸色,“念你久病初愈,手板……”

    郭石的心下一松,想着这二十遍的书经可以大家一起帮忙抄,那十下手板要是不挨,那就万事大吉。

    不过,事实显然不若郭石想得那般轻松。

    “……暂且记下。”

    岑老先生说完,又环顾四周,例行警告众人一遍,这才悠悠然离去。

    屋内寂静片刻之后,又一片哗然,不过记得方才的教训,都极力压低了声音。

    “周山,谢了啊,你把你的字给我看看,那书经,一遍记在我这里,明日、不,后日一定给你。”

    “呵,一遍?瞧你那怂样儿,周山,两遍记在我这。”

    “我也、我也……一遍,我今日就给你。”

    “……”

    众人七嘴八舌的抢过去,不过片刻的功夫,那抄书的惩罚就被分配完了,若细算算,还有几遍的富余。

    周山唇边挂着腼腆的笑,一一拱手谢过,诸位热血上头的学子连连拍着胸口道是“应该的”,眼看着周山研墨提笔,在白纸上落下第一个墨字,众人也皆都转回身去坐好,亦开始奋笔疾书。

    从窗外看,也是一屋刻苦学习、分外自觉的学生。

    郭石慢了一步,愣愣地看着唇边带着一丝笑意的周山,莫名觉得不对——周山方才……是不是就知道这结果?

    周山像是察觉道他的目光,偏了偏头,疑问看向他。

    郭石顿感愧疚:明明是周山替大家扛下了罪过,他却在这里恶意揣测同窗,真是该打、该打!

    他不由关切低声道:“你还差几遍,我帮你抄了吧?”

    周山看了他一眼,淡笑着摇头,轻道了一声,“不必。”

    郭石一时更愧疚,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着周山露出那一节瘦得露出嶙峋骨形的手腕,他咬牙道:“五遍,我帮你抄五遍,和他们的拼凑凑,总够了。”

    看周山仍旧犹疑,他不由凑上前去,低声耳语,“你放心,岑先生忙着呢,他收的罚抄,都是让甲字班学生检查的。我同常做这事儿的学生认识,等课下,我去跟他打个招呼,他不会追究字迹问题的。”

    “你毕竟是帮大家扛事儿,大家伙儿都记在心里呢……你好好休息,就先别写了。”他说着,把自己方才藏的宝贝话本往周山那一放,“你要是无聊,就看这个吧。”

    周山似乎真的被说服了,他半垂下眸子,看着手边封皮上龙飞凤舞的“白蛇傳”三字,疑惑道:“这是?”

    他小心地压了压弯折的书角,郑重问道:“可是那位先生新著?”

    郭石被他这么一问,一张脸臊得通红,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

    “……是个话本子。”

    虽然本就是事实,但是这么说出来,又显得他格外不务正业。郭石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就是说有个书生以前救了个小蛇,小蛇修炼成仙去报恩,然后嫁给那个书生的故事。”

    周山怔愣了片刻,脸上本就微弱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

    “……周山、周山?!”郭石也注意到他这惨白的脸色,不由稍提了声音去叫他,“你怎么了?”

    周山手指握拳拢紧,在掌心处留下了几个月牙状的血痕,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冲着郭石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

    他想起了自己高烧之中,迷迷糊糊问出的心底疑惑,【先生,你为什么来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