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深有些迷乱,恍惚中不知岁月,依稀觉得自己仍是当年那个梳着双环髻,踩着软底绣鞋,一脚踏入雪中的少女。

    她离家晚归,正赶上下雪,一身单薄的衣裳根本掩不住春雪的寒凉。

    那些雪花极大,纷纷扬扬,且落且化,海边同往渔村的小路,下面是湿滑的泥水,上面是一层白绒绒的积雪。

    她没有伞,抱着肩膀,沿着海边的下路,快速往自己的渔村走去。

    周遭天色渐黑,就有些吓人。

    忽然,她看到路边的雪地里,倒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雪梅深好心地凑过去看,却吓了一跳。

    那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一尾大鱼,或者说是个生着鱼尾的人!

    她从小生在海边,这里的人,个个都知道鲛人的传说,却很少有人见过,只有出海捕鱼的老爷爷,说年轻的时候,曾在礁石上看见鲛人吹奏箜篌,迷惑过往的船只。

    没想到,如今,她竟然见到了一个真的鲛人!

    她试着凑过去,“喂!你还活着么?”

    那鲛人伏在雪中,凌乱的头发披散在脊背上,听见有人说话,艰难的抬起头看她。

    雪梅深发现,它竟然这样的美,美丽的令人害怕!

    不是妖艳,不是圣洁,单纯的美,美得惊心动魄。

    “救我……”

    它的声音,分不出是男还是女,就是那样中性的嗓音,如金玉敲击在玉石上一般地好听。

    “我……,我怎么救你?”

    “送我回海里。”

    雪梅深向路的另一边张望,海就在不远处,可这个鲛人却似乎是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你动不了了是吗?那我试试!”

    这鲛人已经有成年男子大小,还有一条长长的鱼尾,对于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极为沉重。

    雪梅深试了几次,也只是勉强将他拖动了几分。

    “要不,我去村子里喊人来帮忙,你在这里等着?”

    “不行!”那鲛人本已是力竭,却立刻警惕起来,“我不相信他们,你想想办法,只要送我入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雪梅深眨眨眼,“我什么都不要,可是我也能将你丢在这里,冰天雪地,你会死的。”

    她想到了以前见村里人在旱地拖船的法子,“你等我!”

    说这便跑向海边。

    “你回来!”那鲛人艰难地喊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它漂亮修长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这个人族的女子,说不准真的找人去了。

    那些人,那样贪婪,若是见了他,必定奇货可居。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它简直无法想象!

    可鲛人等了没多久,便重新见到那个瘦弱的身影,冒着大雪,从海边拖来一截滚木。

    她个子不高,拖着滚木就极为艰难,费了好大力气,才来到他身边,擦了擦额头上说不清是化掉的雪水还是汗水,“我有办法了,你等我,我再去找几根来!”

    鲛人当下也明白了她的办法,却依然不甚信任。

    于是,便看着这小女孩,一趟又一趟,往返于海边和路边,湿透的绣鞋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泞和冰雪中,替他找来了四五根极粗的滚木。

    它攥紧的手,不知何时松了下来。

    “谢谢你。”

    女孩儿拢了拢头发,“你能动吗?我帮你!”

    鲛人受了伤,勉强借着她小手那一点微薄的劲儿,挪到这一排滚木上。

    那些滚木极硬,远不及它在深渊中那张舒适的床。

    可能活命已是万幸,这点小问题,并不是问题。

    从路边到海边的路并不远,可这一人一鱼却极为艰难。

    雪梅深与鲛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借着滚木,来到了海边。

    冰冷的海水,对于那鲛人来说,就是生的希望,滑入水中后,借着水的浮力,立时灵活了许多。

    它没入水中的身子,只露出半个胸膛,长长的头发,入了水,虽湿润却不粘腻地贴裹在身上。

    “谢谢你,我叫敖天,你叫什么名字?”

    “我……,雪梅深。”女孩望着它如一尊雕塑般完美的身形,在黑暗的海水中浮浮沉沉。

    “好的,我记住了,你想要什么,我会回来赏赐你。”

    “我……,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想想,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