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怜!你不是傻子!”胜楚衣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想用手臂将她与海崖的边界隔开,“乖,我们去那边说话。”

    月生一把狠狠将他推开,“你别碰我!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走开!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把我们的孩子弄丢了,我没脸再见楚郎!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

    她纵身要从千丈崖跳下去,被胜楚衣眼疾手快,紧紧抓住,双臂将人箍在怀中,“怜怜,你冷静一下,都过去了!孩子没了不要紧,我们重新开始,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放开我!你是谁!你不要碰我!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把他们找回来!就算只剩下一把骨头,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月生疯了一般地在胜楚衣怀中挣扎,挣不过他,就捶他,咬他,直到后颈被重重一击,才颓然软了下去,跌倒在他怀中。

    这一睡,就是许久不肯醒来。

    胜楚衣坐在床边,牵着她的手,看着她从一场梦跌入另一场梦,有时哭,有时笑,却始终不愿睁眼。

    弄尘悄声进来,“尊上,公主来了。”

    胜楚衣这才将目光从月生的身上移开,稍加整理了一下衣衫。

    外面,海崖边,滔天的海浪涌上千丈崖,敖薇踏浪而来,踏上土地时,足尖点地,轻灵如出尘的仙子。

    胜楚衣亲自来到广木兰神宫门口迎接,俯首行礼,“公主,岛上日子可好?”

    敖薇面容上的疤痕已尽褪,恢复了往日的风华。也只有这样恍若天人般的绝世女子,才能生下胜楚衣这样的儿子。

    “收到你的信,我就立刻赶来了,”她稍稍端详他,见他依然憔悴,两眼间却有了十年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希冀,便由衷地替他高兴,“不急,我帮你看看她。”

    这该是世上唯一能与他以如此疼爱又安抚的口吻讲话之人,也是这个自命无所不能之人,最后所能求助之人。

    敖薇随着胜楚衣来到月生床前,只看了一眼,便淡淡浅笑道:“这傻孩子,硬生生吞了我的鲛珠啊,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消受不起,早就殒命了,她却强行用五行天赋把鲛珠给化了。”

    胜楚衣见敖薇神色并无异样,稍稍放下心来,却依然问:“那对她可有损伤?”

    敖薇在床边坐下,仔细看着月生的脸,“那两颗鲛珠,是我凝结了血脉之中的海皇精华而成,与你同生,亦该与你同在才对,如今被她强行给化了一个,必然是要遭到海皇力量的反噬。人族体质脆弱,根本承受不起,但她只是短暂的失忆,已是很难得了。”

    敖薇牵过月生的手,放在掌心,细细体察了一会儿,依然浅笑,“身为女子,却心志强悍若此,令人叹服!当年我若是有她一半坚忍,心存玉碎之志,也不会遭逢那般苦难。”

    她回身牵过胜楚衣的手,将月生的手交到他手中,“其实,现在的她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十年如此,都一个人强行撑了过来,最后一关,只需要一个契机罢了。她现在需要的该是你才对。”

    胜楚衣若不是真的没了主意,也不会亲自修书请敖薇回来。如今敖薇来了,他就真的如同一个失了主意的孩子一样,眉眼低垂,“那我能替她做什么呢?”

    敖薇笑着轻拍他肩头,“如此女子,你只需要花时间等待便是,她比你想象中强大得多。”

    她说完,望了眼窗外,闲淡道:“你的神宫中这是要唱戏了?我许久没有见过红尘中的繁华,倒是想去看看。”

    胜楚衣静静立在床边,“谢公主。”

    敖薇见他忧心的模样,反而笑意更浓,提步出了房门。

    她的楚衣,爱重一个人的时候,原来是这番模样,倒是有些令人羡慕。

    ——

    神宫的花园里,真的是搭起了戏台。胜楚衣专门从流风城招来的戏班子,只唱月生爱看的那几场,昼夜不息。

    七日后,当日光再次撒入空荡清冷的房间时,躺在床上的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海上明月生,身披楚衣来。”

    戏子的唱腔,咿咿呀呀,悠长婉转,不甚精湛,却是多情缠绵,尽是相思。

    “胜楚衣……”她缓缓张开眼,看向四周,空无一人,也不知自己在哪里,于是木然起身,顺着歌声的方向,出了房门。

    空荡荡的戏台下,摆了几个座位,却没人听戏。

    月生独自在角落坐下,望着台上的戏码一出接一出。

    演到萧云极被海皇囚禁,生下两个孩子,又被海皇将两个孩子夺走时,她猛地一惊!

    不对,以前的戏里没有这一段!

    是谁加上去的!

    那戏接着往下演,转眼十年生死两茫茫,前尘尽忘的萧云极与心如死灰的芳尊在秋猎之上重逢,近在咫尺,却两不相识,一时不能相认。

    后来,萧云极今日不记前日之事,芳尊便每日与她重新相识。

    接下来,一幕幕,一曲曲,都是她不曾看过听过的。

    月生瞪大眼睛,一直看到曲终,却没看到结局。

    她正要上去问个明白,那戏台子上,却又鸣锣开唱,新的一轮又开始了。

    扮演萧云极的女子,一身风骨,鲜衣怒马,神采飞扬,从堕天塔一直唱到神都秋猎,勇夺十尊黄金爵。

    接下来,便是两人深夜怒而诀别,芳尊忍受血幽昙之痛,扬帆出海,远赴东煌寻找解毒之法。

    “原来他离开她,是有原因的,他不是有意要扔下她,伤害她的。”

    她坐在角落里,认真地看戏,许多从前戏文里没有的情节,不知为何,都被人加了进去,于是这一场荡气回肠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

    月生望着戏台,而胜楚衣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望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她就坐在那里,不吃不喝也不动,将整场戏看了一遍又一遍,从清晨看到日暮,又看到清晨,泪珠潸然而落,湿透了衣衫,也全然不觉。

    敖薇悄然现身,坐在月生身边,向她微微一笑,“这场戏,真好看,我看了好几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月生茫然看向她,“少什么?”

    “少了萧云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