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中酒见底,除了元溪第一把喝的那碗,其余都进了严鹤仪的肚子,他大概也试出了自己的最大酒量——十六两一坛的青梅酒。

    也不知是被烛火映的,还是这酒太上头,严鹤仪脸红得似乎要滴下来了,耳朵也红,在烛光里微微有些透明。

    元溪有些挪不开眼:严鹤仪饮了酒,嘴角竟盈满了笑意,细长的眼睛微眯着,比平日里的冰块面孔要好看多了。

    确切地说,元溪认为此刻的严鹤仪应当是可爱。

    严鹤仪把袖子挽得更往上了,抬手道:“再来再来!”

    元溪抱起酒坛子,坛口向下轻轻抖了几下:“喏,喝光了。”

    严鹤仪醉意朦胧,眯眼挑眉往前凑了凑,仔细看着酒坛上贴的纸,似是在辨认些什么。

    “你怎么回事?字都写倒了!”

    元溪急忙把坛子正了回来,举到严鹤仪面前。

    严鹤仪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下对了,青梅酒,唔,你也爱饮青梅酒啊!”

    “小孩子饮酒可不好,以后不许你饮了!”

    “唔,还有这字,写得也太不规整了。”

    严鹤仪指着「青」字,一脸认真地道:“上半部分怎得写了四条横?”

    他伸着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唔,五条!”

    “我给你的字帖上有这个字,你都没认真练。”

    “你等着,站这里别动!别动!我去给你拿字帖来。”

    元溪乖乖地站了起来,手掌贴在身侧,只有眼珠敢动上一动。

    等严鹤仪进了里屋,元溪才敢拿起酒坛:“这也没写错呀,哪有五条横?”

    里屋传来开柜子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闷响,严鹤仪惊呼一声,捂着在柜门上撞得红肿的额头走了出来。

    他身子有些摇摆,脚下却走得是规整的直线,他把手里薄薄的一册书往元溪怀里一塞,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可是我的宝贝书,送你了。”

    元溪展平被握成筒的书,只见封面右上印着方方正正的名字——《清心经》。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无生,三毒消灭」这不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么?”

    元溪低声念了几句,觉得这经文有些熟悉。

    严鹤仪突然高声纠正道:“是「六欲不生」!”

    元溪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不」:“哥哥说的对,是「六欲不生」,我不曾见过这样装订的清静经,可是什么珍贵孤本么?”

    严鹤仪一脸严肃地答道:“是清心经,不是清静经。”

    元溪急忙附和道:“没错,是清心经。”

    严鹤仪把手背在身后:“来,跟我读,澄其心——”

    元溪饶有兴趣地开口:“澄其心——”

    “大点声,澄其心——”

    “腰背挺直,禁止摇头晃脑!”

    元溪心道:没摇头也没晃脑啊!我哪敢动啊?

    严鹤仪拽着元溪的胳膊,把他拉到墙边,又耐心地把他的身子摆正,继续诵着。

    元溪极夸张地张着嘴大声跟读,严鹤仪才堪堪满意。

    也不知教了多少遍,严鹤仪终于放过元溪,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仍板着脸道:“散学吧!”

    元溪庆幸严鹤仪没有按着他临摹字帖,鬼使神差般地对他回了一躬。

    严鹤仪突然又道:“姜元溪!”

    元溪高声答:“到!”

    “你这半个月已经逃过两次课了,每日的功课也都是偷工减料,还影响了其他同学,该罚该罚。”

    “便罚你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话音刚落,严鹤仪的脸突然松弛了下来,先是粲然一笑,接着又笑得捧起了腹,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唔,你看我装得像不像?把你吓到了吧?”

    “学生都怕我,连你也怕我,我有那么可怕么?”

    “唔,小鸡是不是快孵出来了?我得去看看!”

    严鹤仪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元溪急忙跟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外面有些冷,元溪一出门便打了个喷嚏,严鹤仪愣了一下,解开腰带来,把外袍紧紧裹在了元溪身上。

    元溪还没反应过来,严鹤仪就冲了出去,围着院中的石凳转了一圈,扬着眉毛道:“我就是在这里做毛笔的!”

    “我那天专门上山,爬了好些石头,才找到合适你用的紫竹。”

    “我还摔了呢,你看,伤口还没好全呢!”

    说完,他就坐在石凳上,撩起衬裤,翘着脚让元溪看他的伤口,脸上是一副邀功似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