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暗下来了,严鹤仪才给自己煮了点儿粥,烧火的时候走了神,粥有些糊了。

    元溪第一回 煮粥,便是把粥做糊了,带着微微的焦味儿,入口挺特别的。

    小祖宗的嘴就是同旁人不一样,各种习惯都得单记着,不过自己也没刻意记,便能掰着手指头说出一箩筐来。

    笃定元溪仍在镇上,严鹤仪欢喜了许多,这几日跟丢了魂儿似的,澡都没顾得上洗,便烧了一盆热水,仔细洗了一番。

    折腾到子时,严鹤仪又披着袄子瞧了瞧院门,见正大开着,这才转身回了屋。

    上床钻进被窝儿,严鹤仪也不指望自己马上能入睡,便拿了一本书,就着高处的烛光随手翻着。

    外头似乎是起了风,院门响了一下,严鹤仪抬头愣了愣神,突然听见一句飘忽的「哥哥」。

    这几日,他总是能听见元溪唤他,无声地勾起嘴角,揉了揉眼睛,试图把这缠人的幻觉驱散。

    “哥哥——”

    又是一声,虽然微弱,却真切得很,似乎能听出来,说这话的人因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冷,嗓子有些发紧。

    严鹤仪的胸口剧烈跳动起来,他把书扔掉,翻身下床,趿拉上鞋便出了门。

    外头刮着风,严鹤仪只穿了一身里衣,不自觉地抱住肩膀摩挲着。

    应当是听见了他开门的声音,窗边儿一个人影怯生生地朝他走过来,及到近处,又轻轻唤了声「哥哥」。

    严鹤仪往脸上抹了抹,把不知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眼泪擦掉,怔怔地瞧着眼前的人。

    团子突然从屋里冲出来,绕着元溪的脚热络地蹿着,嘴里「呜呜呜」乱叫。

    狗狗闹腾着,两个人相顾无言,皆静静地立在原处。

    元溪衣衫破烂,脸上似乎还沾了泥,怀里抱着那个大布兜子,瘪瘪的,应当是把馒头都吃完了。

    过了一会儿,严鹤仪才缓缓开口:“舍得回来了?”

    元溪见严鹤仪理自己,似乎是放了心,嘴巴一撇,用一种故作沙哑的声音道:“哥哥,冷。”

    严鹤仪登时心便软了半截儿,他朝自己胳膊上捏了一把,生硬地道:“哥哥划掉了。”

    元溪半懂不懂,又试探着唤了声「相公」。

    “相公也划掉了,叫严鹤仪。”

    元溪瞬间便明白了,抬着眸子直勾勾盯着严鹤仪,脚上一点点蹭过来,腆着脸往严鹤仪怀里钻。

    严鹤仪躲开他,也不说话,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元溪关在了门外。

    团子赶紧跑过去,用力往上跳,用爪子不停地挠着门板。

    第79章 药

    晚上亥时刚过, 天便阴沉下来了,风先是怒吼,然后慢慢停下来, 严鹤仪在院子里站了站,知道这是要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得早, 没什么征兆, 似乎前一阵儿还热着,呼啦一下子便入冬了。

    元溪在窗户外头喊他的时候, 子时已经过半,正好是立冬。

    平安村除了这间小院儿,便没有燃着灯烛的人家了, 这雪也许四更下,也许五更下,总之熟睡的人应当是不知道的,只会在晨起推开门窗的时候, 才骤然发觉天地白茫茫了。

    不过,元溪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严鹤仪也知道。

    床边儿高高的柜子上立着一个黄铜烛台, 年岁比严鹤仪都大,烛台上高高擎着根燃了一半儿的蜡烛,大红的,成亲时没用完的。

    不过,与洞房时那对花烛不同, 那上边儿的烫金双喜是独一份儿的,一辈子大概也就燃那么一回, 现在这些通身光秃秃, 隐隐透出光来, 不过也是好看的。

    严鹤仪坐在床沿儿上, 捏着元溪留下的那张纸,眼睛却怔怔地盯着高处的蜡烛。

    院儿里安安静静的,元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布兜子,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团子也受了牵累,被严鹤仪关在门外,挠了一会儿门,见没什么用,便过来蹲在了元溪脚边儿,四只短腿都缩起来,成了个真正的「团子」。

    元溪身上仍穿着那件双层的厚袍子,袖口跟肩膀上都破了洞,漏风,他缩着肩膀,不一会儿便有些发抖了。

    团子在脚边儿热乎乎的,元溪把它抱起来,感觉它也在微微发着抖,便解开袍子上的扣儿,把它塞进了怀里。

    “小黑,你说哥哥什么时候放我们进去啊?”

    元溪转头朝窗户看,见屋里灯没熄,倒是安心许多。

    他使劲儿吸了吸鼻涕,把团子抱得更紧些,“哥哥这回真的生我气了,他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同你一样,都没人要了。”

    “团子可有人要,”屋里,严鹤仪坐在外间儿的椅子上,把元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是惯用招数了,不可心软。”

    “小黑,你知道么?我出去这几日,每时每刻都在想哥哥,跟你说你也不懂,因为我喜欢哥哥,他是我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了。”

    “开始说好话了,”严鹤仪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我隐瞒身份,还不打招呼便走了,哥哥不理我是应该的,打我一顿然后扫地出门才正常。”

    元溪猛地打了个喷嚏,又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鼻涕,“然而,哥哥舍不得打我,连吼都没吼一声,我知道,哥哥心里也喜欢我,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你们谁都比不了。”

    严鹤仪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赶紧照着自己大腿掐了一下,“几日不见,招数是愈来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