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眼神,不应该是如此的寂寞。

    那双眼睛静静的,宛若在寒冷的冬夜里,独自跳跃的烛火。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画面开始急剧地变化,先是正值盛年的青年,满地漫天的白雪,整个世界中央的一点红色宛若鲜活的红梅,背后是一连串长长的脚印,四季流转,枯木逢春抽芽,夏季枝繁叶茂,树荫浓郁,秋季漫山遍野的枫叶如火如血,枯叶落尽之后,白雪扑簌落下。

    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时间不断前进,画面不断变化,最后的最后,是鬓发皆白,身姿却依旧挺拔的老人。

    画面停止在一轮巨大的圆月,月光冰冷,红色如同寒冬腊月泼在雪上的血液,巨大得好像要从天上坠落下来一样,古老的八重塔在底下独自站立,芒草在黑夜里扑簌簌地翻飞。

    老人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来的沟壑,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眼睛却依旧明亮如火,清亮如泉水。

    我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心里酸涩。

    满头银丝如雪,月亮底下的老人是如此的寂寞,他变了,也一点都没变。

    天空没有一颗星星,今夜星光暗淡,树影斑驳。

    赤红色的眼眸突然看了过来,温暖如火,我看到了垂垂老矣的人眼中,倒映出来的,我的模样。

    他很老了,一辈子陪伴他的之后无尽的孤独和寂寞,一生里,他孑然一身。

    他突然伸出手,干枯如树枝一样的手指伸开,碰了碰我的脸颊,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粗糙的手感,宛若老树藤一样。

    猝不及防地他突然笑起来,风烛残年的样子,笑起来却像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

    “我又见到你了。”他轻轻说,“我最近总是梦到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可是我已经老了。”他轻轻叹息,话语被揉碎在夜风里,四散,归于虚无,“我是不是要去见你了?”

    “我很想你,歌。”

    我的眼睛募地睁大,眼瞳剧烈地收缩。

    我要抓不住他的手了。

    手突然空了。

    画面继续前进,这一次还是月下的八重塔,还有六只眼睛的鬼,还有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哭了,眼泪浸湿了眼瞳,流出眼眶,顺着脸颊的轮廓下落。

    “多么悲哀啊,■■■■”

    后面的话语模糊,我没有听清楚。

    下一刻,赫刀被拔出刀鞘,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沉重低缓的嘶鸣声响起,空气被剑气撕裂开来。

    我睁开眼睛,榻榻米上的烛台灯还在亮着,灯油里的火苗跳跃起舞。

    “你醒了。”缘一温润的声音响起,眼里是担忧,“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我从缘一的大腿上爬起来,红色的羽织从肩头上滑落,我下意识地扯住了那件羽织,不让它滑下去。

    我怔楞地看着缘一赤红色的眼瞳,年轻的脸庞,脑海里耋耄之年的老人的脸孔一闪而过,回看眼前人的脸庞,心里头压制的重量骤然消失。

    我松了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缘一说,“再睡一会儿?不舒服的话,今晚兄长大人和我两个人就行了。”

    我心说行个鬼。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很想去把继国严胜打一顿。

    嘶——

    但是我也不好无缘无故去打人家,何况那还是我孩子他爸的哥哥,无缘无故跑去揍人家我都觉得我自己无理取闹。

    我摇摇头,告诉缘一,“我跟你们一起去。”

    缘一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开口打断了,“我没有那么脆弱。”

    不要忘记你和咱们家两个娃排排坐在榻榻米上被我教训的日子啊。这座小镇上,「道场的缘一先生的妻子是个极其凶悍的女人」基本上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似乎是读懂了我的意思,缘一闭上了嘴。

    缘一伸手把我鬓角边的头发细细地别到耳朵后面,指尖时不时落在我的额角,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比我的大,手指也比我的手指要长,我的手跟他的手比起来简直小的可怜。

    我的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缘一的手指,指腹传来的触感略显粗糙,但这是一个青年的手,有力,充满盛年的活力。

    我伸出捧着缘一的脸,细细地端详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手指时不时擦过目光掠过之处的肌肤,光滑,几乎没有什么褶皱。

    我们的年纪相仿,我们都已经是年过四十的为人父母了。

    时间似乎有特别眷顾缘一,他老得比较慢,简单点来说就是个冻龄老父亲,跟朝歌走在街上,如果不是相识的人,百分之八十会把他认成是朝歌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