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走了两步,独眼平静一如,淡声说道:“唐梨,你觉得呢?”

    唐弈棋拾起纸,在手中晃了晃,又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觉得这份文件,会是谁给我的?这么接近楚博士的人能有几个?”

    唐梨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她好像猜到答案了。

    只是…倔强地不愿去肯定。

    唐弈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唐梨心中那一点虚假单薄的希望:

    “这份文件是楚迟思亲手交给我的,包括毒素的激活器一起,作为她绝不会背叛北盟的担保。”

    “作为你们结婚的交换条件。”

    纸张被轻轻一摔,在原木桌面上散落开来,密密麻麻的墨黑小字之中,藏着她爱人的性命。

    漫天纸张终于坠地,轰然砸落。

    暴裂却无声。

    唐梨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有些颓唐地垂下头,指腹压着纸张,颤抖之下,将原本平滑的白纸压出了道道褶皱。

    “不过你别担心,”唐弈棋叹口气,解释道,“我目前并没有激活毒素的打算。”

    她用的词语是【目前】。

    所以,为了维护北盟星政的稳定,也为了保护所有的北盟居民,只要事态严重化,向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那时候,唐弈棋一定会激活毒素。

    哪怕那人是北盟科院最耀眼的学者,哪怕她担起了北盟的第二颗星星,“知识”,哪怕她再身陷囹圄,再身不由己。

    唐弈棋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唐梨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愤怒被慢慢压下去,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眉眼忽地弯了弯:“上将。”

    长靴踏过满地纸张,唐梨背着双手,一步步向唐弈棋走来,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上将,我要的不是目前,”唐梨微笑着,声音很淡,“我要的是永远。”

    “您既然有能力收我做养女,并且扶持我当上这个少将——”

    那笑意极为单薄,冷冰冰地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碎成了无数尖锐的刀刃。

    “我自然也有能力推你下去。”

    唐梨探出些身子,贴着唐弈棋的面侧,嗓音轻细,一个字一个字灌进去:“我只是没那个兴趣罢了。”

    她微笑着:“唐上将,”

    “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唐弈棋皱了皱眉,独眼微微眯起些许,隐着些孤傲与不屑:“你可以试试。”

    唐梨直起身子来,褐金长发散落着,少将制服披在肩膀上,佩戴的星衔映出一点碎光,隐着几分深邃的寒意。

    “之前啊,迟思说她想要听钢琴曲。我琢磨了好久,就特意跑去练了一首钢琴曲。”

    她的声音轻轻悠悠,气流一般飘忽着滑过耳际,清晰无比地砸落:“格林卡的《夜莺》。”

    唐弈棋:“……”

    唐弈棋的表情蓦然沉下来,独眼落在唐梨身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不过比起愤怒,眼睛里更多的是惊讶。

    “真巧,听说上将您也喜欢这曲子。”

    唐梨搭上唐弈棋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压近了些许,浅色的睫微微弯着,笑意浅浅:“改天我也为您弹一曲?”

    唐弈棋推开了她的手,神色也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高位者姿态,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唐梨,已经够了。”

    她叹口气,说:“不用了。”

    唐梨耸耸肩,少将制服上的银链撞击着,蔓开一阵细碎的响:“好吧,那就太可惜了。”

    她擦着唐弈棋身侧,大步走了出去。。

    长廊里寂然无声,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那厚重而深邃的北盟旗帜,缀着五颗闪烁星辰,悬挂在高高的穹顶之上,投下的暗影似乎凝成了实体。

    唐梨渐渐慢下些脚步,慢了些。

    她快走不动了。

    那些黏稠而流动着的黑暗,就这样一滴滴,一幕幕地向下坠,沼泽般缠住她的手脚,将她吞没至顶。

    唐梨再也走不动了,她颤抖着扶住墙壁,一手捂住了额头,身形向下弯去:“迟思。”

    她的声音细弱低微,不复刚才与唐弈棋对抗时的凌然气势,太过沙哑,又太过脆弱:“迟思。”

    零落的气音在无人的穹顶中回荡,荡开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回音,窗沿有风吹了进来,将北盟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像是雪山之上,呼啸过耳畔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