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晟愣了一下,表情愕然,他试图向我解释:“没有,我是真的......”

    我打断他:“倒水的时候一声不吭就跑了,中午也干脆不和我一起走了,现在又想让我别来问你题了,你没躲着我吗?”

    我静静地看着坐在一片昏黄灯光里的林晟,好像看到了那天他拎着杯子逃跑的样子。

    林晟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眉毛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最后只轻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躲着我?”我站起来,推开椅子 走到林晟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小望,别问了......”林晟抬起头,深褐色的眸子中竟有哀求:“你不会想听的。”

    我最受不了熟人突然疏远。就像是原本亲密无间的距离之中突然隔了一张纸,我变成了别人不要的东西,被扔到了小房间里,屋外的人在欢畅大笑,而我却只能偷听。

    我强压下心中的厌烦,一字一顿道:“为、什、么、躲、着、我。”

    我猜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凶,林晟眼里的情绪突然就变了,似乎是有些心疼。

    你既然心疼,为什么不和我说?

    林晟无力地垂下头,似乎叹了一口气,片刻后,嘴唇翕动着说:“我是......”

    “我是同性恋。”

    心中的怒火突然被浇灭了,只留下一堆烧焦的干柴。

    ——不会有的。

    ——不会有嫂子的。

    ——你觉得恶心吗?

    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直白地暗示我,可我却没发现。

    我没有表现出很震惊,也根本没有一点反感,更多的反而是知道答案后的释然。

    原来被关进小房间的不是我,是林晟把自己藏起来了,不想让我看见。

    林晟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碍于我站在他面前,只得轻轻地把椅子往后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划分出属于我的范围。

    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开始痛起来。

    我看着林晟的眼睛,里面好像写着我会离你远一点,不让你感到恶心。

    周围一片寂静,房间里针落可闻。

    “对不起。”我和林晟同时说。

    我看着他,他怔怔地看着我。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哥,对不起。”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作恶多端的弟弟,无论我手中握着的是利剑还是刺刀,林晟总会把自己送到我面前,任凭我处置,而后全然不顾身上有几个伤口,不管它有多深、多痛。

    明明血流了满身,他却只想着和我说对不起。

    明明我才是恶人,他却偏偏要抢过罪名。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那天晚上的话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反同的意思,一点都没有。”

    “真的。”我走向他,在他脚边蹲下来,定定地说。

    林晟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我,身体紧绷着。

    “不就是同性恋吗?有什么大不了。一辈子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可以了,干嘛非得在意有没有孩子呢?”

    “同性恋有什么恶心的,我不觉得。”

    我说:“哥,我说的原话是'你又没遇到过,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知道了,我支持你。”

    片刻后,有一双手落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谢谢你。”林晟说。

    他把我拉起来,示意我坐到床边。

    “我不想告诉爸妈。”

    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年我和林晟都刚上小学三年级,有天周六,林晟原本应该去教育机构上奥数课,但因为生病发烧,只得在家卧床休息。

    那时候住的房子也是高楼,水泥堆砌起来的最没有人情味儿,几乎没有孩子之间互相串门的,除了小区的健身广场,差不多都在自己家玩。

    以往的每个周六,我都是自己在房间看书,有时候看入迷了能一天不出房间,一句话也不说,但却时常感到很安静。

    林晟突然生病,我居然感到有些开心。因为终于有一个有人陪我玩的周六。

    我抱着书,偷偷地溜到他房间,搬着小板凳坐在他床头,一杯味道浓郁的姜茶还摆在那里。

    他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转过头来看着我,脸烧得通红一片。

    我小声问他:“你难受不难受?”

    林晟笑了笑,眼尾的那颗小痣都笑得皱了起来:“不难受,我好开心。”

    我回忆了一下我发烧时的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扔进了大蒸笼里,又闷又热,全身都跟散架了似的。

    “你为什么开心?”

    “因为今天不用上课了呀。”林晟的声音被烧得有些嘶哑,眼睛却温润得发亮。

    他看着我,神秘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配合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其实我是故意生病的,我用冷水洗了头,唔,因为我不想上课。”

    那时候我才明白,林晟的乖孩子形象原来也是塑造起来的,他也会和我有一样的小心思,想用生病来逃避上课。

    他也并非是一块完美无缺的玉,只是太多人对他抱有期待,他不得不悄悄把裂缝藏起来,维持表面上的光洁。

    林晟哀求一般地看着我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好不好?”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保守这个小秘密的。”

    -

    “我不会告诉他们的,我会帮你藏好。”我说,“只有你有说出去的权利,其他人都没有。”

    林晟坐在对面,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散落在他的身上,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颗痣是他流下的泪。

    第7章

    其实一个学期过得很快,只要把四次考试作为节点,时间就会被平分成四份。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淡定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想到这学期已经过去一半了,我就很爽,再加上感觉这次数学挺简单,暗自估了一下,排名应该稳在文科前五了,走起路来脚步都飘。

    “哎!林望!”梁梁从第三考场跑出来,手里拿着张试卷。

    “快快快!给我对对答案!”她说。

    我把写满答案的英语试卷在她面前晃了晃,扬了扬下巴,冷酷地说:“五块,或者十句彩虹屁。”

    “林望好林望妙林望帅的呱呱叫!林望甜林望美林望牛的找不着北!林望......”梁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强壮的身躯挡在我前面,直冲我耳边叫。

    考场里的人还没全走完,我随便扫一眼就看到好几个人在盯着我们俩,清一色看**的眼神。

    我把试卷塞到梁梁怀里,连忙打断:“行了行了!欠的那几句别说了!送你了!”

    说完就落荒而逃。

    在楼梯转角遇到了林晟。

    他刚好从考场出来,正和另一个同学并肩走着,似乎是在讨论题目。

    看到我之后,他向同学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到我身侧,低声问道:“笑得这么开心,看来考的不错?”

    我点了点头,下楼梯都一蹦一跳的,说:“不知道不知道,你数学试卷借我对对呗。”

    林晟从文件夹里抽出试卷,递给我。

    “这次的试卷还......”他迟疑了半天,怎么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估计是怕说太简单伤我心。

    看不起谁呢?

    我迅速对完了答案: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只错一题,其他的大题听天由命,压轴题反正没戏。

    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好!!!不枉我每天都整理错题!!我就是数学之神啊!!

    我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尽管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但仍是故作惋惜状说:“哎,还挺难的。”

    林晟愣了愣,嘴巴动了动,想安慰我。

    我便接着说:“怎么就只能考个120呢?”

    林晟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笑声像是三月的春风,轻拂过耳边。

    “林望最棒了,”林晟揉了揉我的头,说:“这次全市排名应该能进前二十。”

    一中在市里本就是排名第一的学校,文科前十放到全市里,排名前二十应该不成问题。

    在成绩还没出来前就开始庆祝的,我可能是第一个。

    我怂恿林晟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不回家吃饭,拉着他溜去了学校后街。

    那里一整条街都是小吃,听梁梁成天跟我吹吹这儿的鸭血粉丝和臭豆腐,我都快馋死了。

    我站在老王臭豆腐的小摊前,浓郁的臭豆腐香弥漫在空气里,钻进鼻腔,企图勾起人的小馋虫。

    等排在我前面的两个姐姐走后,我站上前去,对老板说:“两份儿臭豆腐,一份不要香菜,一份多撒点辣椒。”

    随后还是有点不确定,又扭过头去问站在身侧的林晟:“你是不吃香菜的吧?”

    他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你是不知道你第一次吃香菜的表情有多丑。”

    有回奶奶做酱牛肉,撒了一把香菜在上头,林晟估计是饿坏了,二话没说就用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可惜了,肉是小块的,香菜却是夹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