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蹭了蹭,喃喃道:“不怕。”

    第20章

    如果是春天来奶奶家的话,我们还可以四处溜达溜达。但酷暑实在是太热了,我整个人都成了人型冰棍,一到太阳底下就快化了。

    午睡之后,我和林晟就搬了椅子坐在大门门口,过堂风时不时吹过,还挺凉快。

    奶奶拿来了一本相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她在我们身旁坐下,一页页翻看。

    “知道这是谁吗?”奶奶指着其中一张说。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面目青涩,一头利索的短发,像是高中时期的毕业照。

    林晟说:“我爸。”

    奶奶眯着眼笑了:“这是你们爸高中毕业的照片,当时我还觉得,明明像才从我肚子里出来,转眼就要上大学去了。”

    我轻轻戳了戳照片上的人,心说怎么和现在这么不一样?

    看得出来我爸高中时性子应该挺活泼的,眼睛里都好像有光在。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和同学大谈宏图大志的样子。

    但他现在却只是一个企业的小管理,明明有升职机会他却不争取,说比不过那群年轻人,不想丢人。秦小姝回回都因为这事骂他。

    他原本是一把锋利的刀,却被时间与秦小姝磨平了刀刃。

    “看这张,”奶奶又翻出一张,“哎呦我现在再看就觉得时间真是过得快的要命哦!”

    照片里是两个光溜溜的小婴儿,一个在张牙舞爪,手都在空气中晃出了虚影,另一个则侧过头,神情专注地看着。

    我指了指笑着的那个,问:“这个是我吗?”

    “对,你都不知道你生下来多闹腾,晚上没有人抱着你边晃边睡你就哭,刚开始那一个月把你爸妈折磨得要命。”

    林晟也正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看他自己,嘴角噙着笑。

    “那林晟呢?”

    “小晟那时候乖多了,基本都不怎么哭,唯一就是看不到你的时候会瘪瘪嘴,我一说望望一会就来了他就好了。”

    我笑着看向林晟,他也正看着我,耳根有点红。想着奶奶还在,我便把话咽了下去,打算晚上再说。

    我用手机把小时候的照片都拍了照,有一张是我最喜欢的:两张紧挨着的小床,两个五六个月大的小孩儿,还有两只互相牵着的肉肉的小手。

    我第一次发觉,其实有血缘这条纽带也很不错——它使我们从还没有记忆起,就把彼此当成了最亲密的人。

    你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完全参与其中。

    ——

    夏天的夜里,星星总是很多。

    我和林晟坐在小院子里,闻着一身的花露水味儿,用蒲扇扇风的时候感觉到凉凉的。

    “哎,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小声问。

    林晟:“想知道?”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又飞快地亲了他一口,要他快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以前是很想保护你,现在不仅想保护你,还在前面加了个限定词,一辈子的那种。等我意识到这种变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林晟的声音又稳又沉,在夏夜里响起时格外清晰。

    我坦白道:“说实话,我以前讨厌过你一段时间。”

    “我知道,”林晟笑了笑,“所以你才不叫我哥哥。”

    他问:“你知道太阳与月亮的距离是多少吗?”

    “平均值是14960万千米,”我有些奇怪,“问这个干什么?”

    “所有人光听到这个数字就觉得它们彼此之间相隔好远,但是谁都没有站在太阳的角度想过。虽然月亮之所以会发光,是因为有太阳,但在太阳看来,月亮就是最闪耀的那一颗,其他星星都无法比拟,它们本就是属于彼此。”

    林晟对上我的眼睛,满天星空映在他眼里,熠熠生辉。

    他笑了,星光似是要泄出来一般,我想要去接住,却看见他慢慢靠近,紧紧盯着我说:“何况你自己就可以发光,不必去在意别人如何看。你是最与众不同的月亮。”

    四下无人,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此起彼伏的虫叫,还有彼此交缠的呼吸。

    我咬了咬林晟的下唇,抑制住喘息:“我好爱你啊。”

    为什么以前总要纠结向秦小姝证明自己呢?

    明明你才是我的光。

    第21章

    在奶奶家待了没有几天就走了,临走前老人家还让我们带了一堆东西回去。

    到家的时候秦小姝正好在家,坐在客厅里看肥皂剧。我没有和她打招呼,换好鞋后就先去了厨房,要快点把奶奶包的饺子放进冰箱。

    她似乎是看了我这里一眼,轻轻说:“家里有速冻饺子,还带这么多回来,外面的又不是不干净。”

    林晟说:“奶奶也是好心,连夜包的这么多呢。”

    我低头把饺子放进冷冻区,生硬地说:“我就觉得奶奶包的好吃。”

    秦小姝没有说话了。要是换作以前,光是进门不喊人就够她讽我的。现在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我觉得很好,但心里还是感觉到有些怪,就像两张纸之间藏着一根细针似的。

    我收拾好之后就溜去了林晟的房间,反锁好之后就从他背后抱住他,侧着脸贴着他的后背,随着动作一起一伏。

    我小声说:“我觉得她不对劲。”

    林晟自然知道“她”是谁,问:“怎么了?”

    “她居然忍着没说我,平时我看见她要是不喊一声,她指定得嘲讽我。”

    我清了清嗓子,尖声细语地模仿:“这么大个活人没看见?又给谁甩脸子呢?”

    林晟转过身,低头亲了亲我,说:“可能意识到自己以前做的不对了吧,她走了两个月呢,说不定反思了一下自己。”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闻着衣服上洗衣液的气味,像是青草混着柠檬。我问:“她要是知道了我们,怎么办啊?”

    “暂时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林晟说,“知道了肯定会反对,按她的性格,以死相逼都是有可能的。我没有经济来源,也没有人脉关系,现在我们一旦被发现,后果很难想象。”

    我懂了林晟的意思,但依旧感到很迷茫。当初就这么开始了一段关系,不考虑后果不考虑将来,我只求当下。可是在一起过后我才发现,人都是贪心的。

    从前我希望林晟今天和我在一起,现在我不止渴望今天,还有明天,我渴望他的一辈子。手牵住了,哪里还能舍得放手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林晟抱着我坐在床边,“人就是很俗的,我有了钱才有能力去维护我们的关系,我就可以买间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住,爸妈每月的生活费我都会出,子女的义务我会尽,但你我也不会放弃。”

    “唔,虽然不知道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大概就是这么个方向吧。”

    我愣住了。我原以为他是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得过且过。却现在才知道其实他经过了深思熟虑,认真考量了我们的关系,作了长远打算。

    本以为只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原来是不小心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我突然为自己感到一丝羞愧。林晟的爱岂能用窥探二字呢?我根本早已身置其中。

    以为是发现了一棵大树,其实他送给了我一整片森林。

    “我也可以赚钱,一起变成有钱人。”我说。

    他埋在我颈窝里笑了笑,亲了亲我的脖子,说:“现在要藏好,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也没有要我们永远藏在不见光的地方。你只要等等我,等一等就可以。

    ——

    吃完晚饭后,秦小姝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我扫了一眼我和她的聊天框,历史记录无外乎是她转发的家长群消息,或是成绩表。那句“到阳台来,聊聊”在其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我截了图发给林晟。

    [我慷慨就义去了。]

    他没回复我,应该是在书房练字,没看手机。

    我走上阳台,关上了玻璃门。秦小姝正靠在防护栏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万千。

    “你恨我吗?”她背对着我,问。

    恨吗?我问自己。

    也许是恨过的。曾经拼了命却仍旧不被认可的时候,我恨过自己为什么不够好,同样恨过她为什么总是不肯给我一点鼓励。

    “以前有点吧,”我走上前,也靠在防护栏上,语气平淡,“现在不恨了。”

    “我不相信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相信你虽然嘴上对我很严格但其实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强,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就是单纯的不喜欢我。”

    秦小姝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是我对你要求太高了吗?我是你妈我会讨厌你吗?我是觉得你可以达到我想要的高度,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以为她会控制不住朝我大吼大叫,却没想到声音竟有一丝颤抖。

    “因为林晟达到了,我没有,”我压抑住自己内心重新翻涌的委屈,低声说:“所以你对我一次次失望,却总不肯稍微降一降你所谓我可以达到的高度。”

    秦小姝的眼睛大概是与那所谓的高度齐平的,因为我达不到,所以她看不见我,也永远不会想着往下看一眼。

    我懒得问她对我的要求究竟是成为爱迪生、莎士比亚还是霍金。是钻石还是璞玉,我自己说了才算。

    秦小姝浑身不住颤抖着,我分不清她是在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承认她偏心林晟,承认她对我要求过高,对秦小姝来说,不如直接承认我是个废物来得轻松。

    “我难道不是希望你变得更好吗?我让你变得和你哥一样优秀有错吗?”

    “我觉得我挺好的,有人告诉过我,我很优秀,我也不用向谁证明自己,”我说,“我过的是我自己的人生,你可以觉得我对自己的标准太低,但现在对我不重要了,我认为什么算好,那它就是好。”

    她的长发在风里飘荡着,眼里满是失望:“那你要我怎么办?我是你妈我不管吗?你长到现在这么大是因为谁啊?我辞了职在家带你们,从一个有工作的女人变成靠男人工资养活的家庭主妇,我付出多少?!”

    我不否认秦小姝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可这不是让她再次用管束给我套上枷锁的理由,我不是没了锁链就会乱跑的疯狗。

    “失望是双向的,”我转身拉开玻璃门,说:“哪怕你抛去对我的高要求,客观看一眼我的成绩。我会活得很好的,你不必担心。”

    此刻我只想冲进那个人的怀里。我知道我是为谁而活。

    我是谁?

    我是林望,是林晟的男朋友,是林晟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