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阿姨说说,那孩子家在哪里?”傅唯一妈妈说,“那是我的孩子,他肯定就是修杰!”

    这会儿傅唯一的爸爸也已经追了过来,拉过自己的老婆抱着她安慰。

    “阿姨,你确定吗?”叶勉试探着问,“你们这么多年没见,只看一眼你就能确定?”

    “肯定不会错,我生的孩子,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傅唯一妈妈说,“他是修杰没错的……”

    叶勉迟疑了一下说:“但是,他说他的出生地不是这里,也有自己的父母,可能他只是跟唯一长得有点像。”

    “不会的,不可能的,母子连心,是有感应的!”她转过来拉着叶勉的手,恳求似的说,“叶勉,你跟你这个朋友说说,再让阿姨看看他,好不好?”

    见叶勉不回应,她说:“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是,再让我看看,不然我安不下心啊……”

    一个向来注重仪态的女人在他面前哭得不成样子,明明是他的长辈却不停地恳求他,叶勉实在看不下去,拍了拍她的手说:“阿姨,我回去跟他商量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傅唯一妈妈连连点头:“好,尽快好么?叶勉,帮帮阿姨……”

    她这个样子看得叶勉心里也不舒服,只能点头答应。

    傅唯一爸爸好不容易把人带走了,叶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等到他们走远,叶勉皱着眉开始到处找岑缺。

    最后,他在商场的转角看见了可乐洒了一身的那个人。

    岑缺其实根本没有跑远,他们近得甚至连说话都能听见。

    但只一个转角,就隔开了两个世界。

    岑缺靠着墙站着,眼睛通红地看向叶勉。

    叶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擦手,谁都没有说话。

    可乐杯已经空了,喝了一半,洒了一半,叶勉拿着可乐杯丢掉,回来时,岑缺低着头说:“别跟他们说。”

    “什么?”叶勉疑惑地看向他。

    岑缺死死地咬着嘴唇,叶勉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岑缺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跟自己的灵魂对峙。

    他慢慢蹲下,全身都在发抖。

    他对叶勉说:“别告诉他们。”

    叶勉低头看他,然后也蹲下来,蹲在他面前,轻声问:“告诉他们什么?”

    “我不是傅修杰。”岑缺说,“我真的不是。”

    第56章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不愿意示人的秘密,也都有自己苦不堪言的记忆。

    叶勉面对这样的岑缺,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只觉得心疼和无能为力。

    他轻轻地拍着岑缺的背,安抚孩子一样对他说:“嗯,你说不是就不是。”

    此刻的岑缺,像是一个布满了裂纹的瓷器,只要外界再稍微给他施加压力,他就能碎成一地残片。

    认识这些日子,就算叶勉再怎么清楚这是一个外刚内柔的人,也从来没见过岑缺真的在他面前示弱成这样。

    是失去了珍贵尾巴的小动物,是摔掉了把手的玻璃杯。

    叶勉说:“要继续逛逛吗?还是我们回家?”

    岑缺把脸埋在手臂里,过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叶勉跟着他一起站好,发现岑缺似乎已经调整好状态,除了眼睛微微泛红,再没什么异样。

    “回去吧。”岑缺说,“刚才让你看笑话了。”

    这怎么是笑话呢?

    叶勉皱着眉看着他走到路边,又看着他回头问:“要怎么回去?”

    “陪我走走吧,”叶勉说,“刚才影院太闷,我想透透气。”

    于是两人就沿着马路,慢慢悠悠地走在月光下。

    起先,他们都沉默着。

    之后,叶勉开了口。

    “阿姨说想跟你见一面。”事到如今,其实一切都已经很明显,他们不挑明,可都心知肚明,“就算不认,也找个借口,让她安心吧。”

    说出这种话,叶勉其实知道自己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他有什么立场去给岑缺建议呢?

    他不知道岑缺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岑缺到底为什么不肯跟家人相认,但岑缺是个明白人,他做这样的决定,自然有他的理由。

    那理由到底是什么?

    叶勉明知不应该问,可他实在忍不住。

    他第一次这么想跟一个人分担痛苦。

    “岑缺,”叶勉说,“能跟我说说吗?”

    岑缺的脚步放慢,望向他。

    叶勉索性站住,回看他说:“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岑缺的眉头锁紧,在路灯下,眉心像是一口井,让叶勉一望望不到底。

    “我说了我不……”

    “我不是非想要逼你,但是,一个人承担着这些,不累吗?”叶勉慢慢靠近他,两人只相距半步,“如果你希望有个人分享你的秘密,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岑缺微微仰头,定定地看着叶勉。

    “当然,你可能信不过我,”叶勉笑了笑,“但是,别太累。”

    他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走吧,回去了。”

    叶勉刚迈出一步,手腕被岑缺拉住了。

    他扭头看向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目光才刚触到对方的皮肤,岑缺就已经放开了手。

    岑缺说:“如果你几乎没读过书,走在路上甚至连有些饭店招牌上的字都认不全,浑身都是伤疤,做得最多的是干农活,进了城发现自己只能在工地干苦力糊口,你会愿意被认识的人发现吗?”

    岑缺突然靠近,他们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轻声对叶勉说:“我不是傅修杰,不是生长在家庭条件不错的城市,没有疼爱我的父母,没穿过好看的衣服,没吃过昂贵的零食。我是岑缺,小时候稍不听话就会挨打,柳条抽出的疤到现在还跟着我,我脚心还有被滚烫的炉钩烫过的痕迹,我以前穿的衣服都是捡村里别的孩子的。养我的人被火烧死了我才离开了那个地方,发现火车票原来需要身份证才能买,但是我根本就没有。我穿着破烂又脏兮兮的衣服进城,凭着仅有的记忆在城市里辗转。我没看过电影,忘了黄金糕的味道,我站在十字路口,发现无论走哪条路都到不了我的家。”

    “岑缺……”

    “叶勉,我不是傅修杰,傅修杰不应该是这样的。”

    岑缺的一滴眼泪毫无预警地滑落下来,但他依旧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叶勉,说:“我怎么能让他们看见这样的傅修杰呢?我哪儿配得上傅修杰这个名字呢?”

    这句话一出,叶勉心里努力撑着的堡垒彻底被冲垮,连傅唯一都没见过他掉眼泪,今天却站在路边,流着眼泪把岑缺抱在了怀里。

    岑缺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叶勉疼惜地抱着他,强忍着让自己看起来哭得不那么狼狈。

    “别这么说,”叶勉轻抚着他的头发,“你是最好的自己就够了。”

    第57章

    想摧毁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秒钟的事,想要重建一个人却很难。

    一年,十年,一辈子。

    谁都说不准。

    不管岑缺在平时表现得多冷硬,可那冷硬的表面下掩藏起来的是对别人的不信任和对自己的不自信。

    他极度茫然,极度自卑,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回去,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回去。

    他人生的主题变成了逃,偷看一眼自己在乎的人,然后就逃跑。

    叶勉从来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事,他除了心疼,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岑缺看他这样,反倒笑了。

    “你怎么哭上了?”

    叶勉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说呢?”

    岑缺抬手给他蹭了一把眼泪,扭头发现路过的人在看他们,瞬时尴尬了起来。

    “走吧,打车回家。”叶勉说,“回家吃点儿甜的,心情就好了。”

    他们站在路边,然而这个时候极难打车。

    等了好半天,一辆空车都没有。

    叶勉的手机响了,是条消息。

    他点开一看,傅唯一发来一句:怎么回事?我妈打电话来跟我哭了十分钟!

    叶勉给他回:我跟岑缺看电影出来遇见他们了。

    傅唯一:……

    叶勉刚收到傅唯一发来的省略号,那人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你们在哪儿呢?”

    傅唯一那边很吵,叶勉一听,反问他:“你在哪儿呢?”

    “我先问的!”傅唯一说,“你跟他在一起?”

    “嗯,我们准备回家。”

    “碰个面吧,找地方喝一杯,聊聊。”傅唯一说,“给我发个定位,我们俩去接你们。”

    “……喝一杯?你跟他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