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恳求元樱时神情悲痛,像是谁往她心尖上插了一把刀,她不能喊叫,只能无声咽下这样的苦痛。

    “你等等。”元樱拔脚朝最近的一处包子铺走去,她看着刚出笼热乎的包子,掏出一锭银子,“老板,这些包子我都买了,请你把包子分发给他们罢。”元樱指了指那些饿的剩一口气的叫花子,听到老板应了一句“好”,拿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奶送到那妇人手中。

    妇人刚伸出手,又愣了一下,她泪花闪闪,“谢谢姑娘。”随后便接过包子和豆奶,给孩子喂了一点豆奶充饥,孩子合了合嘴,短短的两条胳膊挥了几下,眼睛眯成高兴的月牙形。

    “我这儿有一处闲置的宅子,就是宅子在纸人店铺对面,如若你们不嫌弃,日后宅子就给你们住了,我看了一下宅子可以住七八十余人。”元樱对她说道,实则是她伴着娘亲的衣冠冢长大,故对这些并未有那么多讲究,况且那宅子确实不错,后门通着繁华的大街。

    “不嫌弃不嫌弃。”妇人用力地摇了摇头,她想抓着元樱的手以示感谢又怕弄脏了的手,畏缩了手指头。

    元樱露出放心的淡笑,“那便好。”她将此事和他们一说,他们千般感谢元樱,跟着她进了宅子,元樱又瞧见其中一个叫花子颇有领导风范,他面相正直,一打听才知道他原先是个私塾先生只因家乡闹虫灾才动身来汴京,路上他的钱财被偷一时间又寻不到活计才沦落至此,元樱将钱拿给他管,让他看着给大家置办衣裳棉被度过寒冬。

    看着大家因着有了一处像样的落脚处,可以遮风避雨很是高兴,和他们道别,元樱向宅子外走去。

    “元有韵。”赵晢叫她。

    元樱“嗯”了一声侧头,脸上带着一扫白天霉气的笑容,她干净的笑脸映衬在赵晢狭长好看的眸子里,跟着赵晢眼角微微向下一覆。

    第4章 【04】靠山

    自顾不暇的十五年第一次做了一件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元樱内心的欣喜溢于言表。

    出门时还是光亮的,准备归家时天幕乌黑,时常有穿越人潮的凉风吹过,带着千万人的气息扑面,不但不生寒意反而带着暖气。

    元樱往家走去,却突然回神赵晢不知去向了,映入眼帘的皆是人来人往,一时间叫寻人的元樱有些眼花,“喂,赵晢你在哪?”

    身旁穿走的人驻足看了元樱一眼,不过很快又走开了,并没有多加注意这个姑娘。

    站在瞬息万变的人流中间,元樱愣了一下,无人可以看见赵晢,况且他又有一身本事,应当不至于碰上个为天行道的术士将他收了,而且看他样子也会赖着自己一段时间。

    思来想去,元樱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还未落地,可心中却打起了鼓,世事难保没有万一。

    她又迅速调转方向,预备拨开人群寻找那一抹倩男幽魂,一回头与人撞了个大满怀,不过并不疼。

    “你刚才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赵晢的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他手上正提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在各色人等之间散发着混合的香气。

    元樱接过一个油纸包,嗅了嗅,当即便认出来了是沙糖冰雪冷丸子,“你刚才是去买这些了啊。”

    “一下午都在帮他们安置,你忘了,还没吃晚饭,我不吃不要紧,可你不行。”赵晢抓着大大小小油纸包的手空闲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元樱的衣服,“前面有家梅家店,有很多种类的杂嚼,去看看。”

    抓着油纸包的手微微用力,元樱任由他拉着自己衣裳一角往前走去,幼时,她总是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个妹妹吃嬷嬷从城西街上买的杂嚼,那时她只是闻过气味,今日过去馋她的杂嚼躺在手心,倒有一种不真实的开心。

    梅家店是一家接地气的铺子,没有杨楼樊楼那样的大场面和雅间,大厅里熙熙攘攘的,关于各类的话题并在一起交织,如同一张勃勃生气的大网。

    赵晢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手中的油纸包一一打开,在喧闹的氛围里食物的香气被唤醒一般,腾腾冉起。

    桌上的杂嚼都是元樱小时候只看过听过没尝过的,有细粉素签、细料馉饳儿,还有一个用梅红色小盒子装着的滴酥水晶鲙,五花八门的杂嚼拥挤在一张裸木色的桌上,让元樱有些数不过来。

    赵晢是听了路人的对话才找到这家店的,他推荐,“听说这家店的水饭当称一绝,你点这个,再点些爊肉。”

    他推荐时店小二已经走了过来,他笑的露出几颗白牙,迅速望了一眼桌上的杂嚼,“姑娘,你当真是龙津街的行家呀,这买的样样都是顶有名气的杂嚼。不过您只有一人,所以少点些,我们这儿的水饭是招牌菜,一般人的水饭是普通的开水泡热的米饭,我们这儿的是各类的汤汁泡饭,极是入味,如何来一碗吗?”

    龙津街是朱雀门前的一条小街,在龙津街以南多是一些夜市铺子,在这儿,元樱确实不熟,她点了点头。

    店小二每日招呼各色各样的人,他一眼看出面前的姑娘是第一次来,他继续介绍道,“姑娘,我看您呀面生,第一次来罢,不若点个鸡汤水饭,再来一碟爊肉,我们这儿的爊肉是鸡胸肉,你先尝尝味,要是满意呀您下次再来尝尝别的。”

    他推荐的和赵晢说的竟然如出一辙,元樱有些惊讶地看向坐在左边的赵晢,他神色颇有几分得意,露出几分坏的好看的笑。

    店小二同样看向空着的凳子,探究片刻,立刻又笑的招牌起来,“您是不是一个人吃饭不好意思,没关系,我们这店里推出代吃的行业,待会我让人过来。”

    “不用了,”元樱有些诧异,外面的夜市竟然如此全备,她笑了笑,“就按你说的上菜罢。”

    “好嘞。”店小二把干净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备菜的这会儿功夫,元樱正好尝尝面前一摊杂嚼,她吃了颗沙糖冰雪冷丸子,咀嚼着,可动作愈来愈慢,最后竟然停住了。

    枯燥无味甚至令人煎熬的十五年一朝得解,她去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挺胸抬头地向姚氏要回娘亲的东西,去尝了幼时馋得浸出口水的杂嚼。

    “现在天气冷,这丸子少吃点,这儿还有一些热乎的从食。”赵晢伸手接下冷丸子,把一块煎夹子送到她手里。

    煎夹子很酥脆,香气与蒸煮的从食香气不同,煎烤的香气直接并且热烈,在这寒冷的时节进入人的胃里,一路暖了整个身子。

    “姑娘,您的鸡汤水饭和爊肉,请慢用。”店小二笑着上菜。

    这是元樱有记忆以来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饭,不是剩饭剩菜,没有人对她冷言冷眼,元樱露出苦尽甘初的笑容,她沉默着吃饭。

    水饭的鸡汤浓郁,饭里裹藏着鸡肉粒,配菜有一碟辣瓜儿和姜豉,本来不饿的肚子在尝到第一口甜头时如舟遇急湍。

    在元樱门口吃饭时,店小二端着一杯清茶过来,在元樱开口询问前解释,“姑娘,我看您买的杂嚼多为煎炸,秋天干燥容易上火,故送您一杯清茶去去火气。”

    脸上的疑云随风逝,元樱笑得晴朗,她道谢,“谢谢。”

    店里的生意火热,店小二还是保持着那个招牌笑容道了句“您慢用”便走开了。

    正侧头看着元樱的赵晢幽幽开口,“人家给您送杯茶你就笑的这样开心,我给你买东买西买了这么多杂嚼也不见你对我笑笑,”末了,还故作幽怨地摇头,“明目张胆的偏心。”

    元樱看着他搭台唱戏,也不捧场,又低下头用饭去了,度过迄今为止最舒服的一天,付了饭钱两人往回赶。

    沐浴着有些喧闹的夜色,元樱一个脚步一个脚步地踩在实感的地面上,步履悠闲,她时不时抬头望望远处的天空,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嵌在黑幕里的星火渺小如一粒尘埃,正是尘埃般大小的星光才能跌入眼眸中,缀明珠以耀眼。

    已经走到了人少的地方,赵晢侧头看她,说话之前已经牵动唇角笑了,“虽然我暂时是一缕意识,可依然能让你过的开心,嫁给我稳赚不赔。”

    只有让她过的开心,赵晢内心的亏欠才能减轻几分,如果可以,赵晢真心不愿意赔付一个女子后半生的幸福只为了让他这缕意识不至于烟消云散,能得以完整地归于肉-身。

    安静的地段漆黑一片,赵晢看不清元樱的神色,只知她听到话后加快了步伐,催促他,“赶紧走罢,回去晚了没人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