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副使,荣监察怕您把人家小吃摊子踩了,叫属下过来拦您一拦。离着午饭时分还早着呢,要不属下买些点心来给您垫垫?”

    我大喜,立刻接受了他的好意:“荣监察真是善体人意,兄弟你也饿了吧,咱们要不要来只小乳猪尝尝?”

    他微微一笑,却不知怎地神色中能看出几分鄙夷:“十月初七,峨眉真仙涤洹真人要在泸州开坛讲道。荣监察有意带咱们都去沾沾道气,听听真法,所以这些日子,要委屈副使茹素斋戒,以免冲撞了真人。”

    诶?我们教不是信道祖冲渊真人么?怎么改信起外头的野道士了?

    第27章 道长

    本来计划好的青城之行,就因为荣监察个人崇拜,拐到去了泸州。我又是副使,也不认得分坛在哪,不好甩了正使自己去青城,只得把他因私废公之事记下,准备将来回教再打小报告。

    快马加鞭走了没两天就到了泸州。那地方虽然小吃也一样花团锦簇看得人直流口水,可惜甩不开那几个清心寡欲崇信道教的弟子,凡是沾了肉的都不给吃,馋得我眼底下都长了黑眼圈了,日盼夜盼,只盼着那位真人早点出来开粉丝见面会,开完了我好早点吃上正经东西。

    好容易熬到了十月初七,以荣成为代表的狂热粉丝头三天就安排早晚香汤沐浴,到那天早晨又里外里换了新衣服,挂了香囊,收拾得跟道士也没多大区别了,才踏着月色——出门时天还没亮呢——挤到了提前建好的法坛下等着。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正式的宗教仪式,果然和冲渊教这种新兴宗教不同,充满了传统的封建迷信气息。就简简单单讲个道,就有无知信众替他筑了三层法台。台下按四方立剑,台上搁一条香案,案上还摆着大铜香炉,供着三支清香。炉前头摆着个神位,供了鲜花素果。

    那位涤洹真人出场的时候,场外掌声雷动,就快把人耳朵也震聋了。好在我个儿高腿长,又抢占了个靠近内圈的好位置,把那位真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头戴上清芙蓉冠,身穿绛红色团龙大氅,足蹬云履,手执象牙朝板,背后还背了口剑,看不出是钢是木的。登台时大袖飘飘,法衣随步摇曳,下边微露白色筒袜,造型跟太上老君差不多。

    但是架不住人帅。

    这么多信众来捧他的场,也不知道是真信教还是追星呢。

    底下一群头戴混元巾、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捧着磬铙铍镲伴奏,那位真人穿着格外鲜艳的绛红法衣拾级登台,低眉敛目,慈悲之中又带几分太上忘情的飘然出世之感。底下信众还有拉着横幅或是摇旗呐喊的,既视感格外强烈。

    他上台之后先三叩九跪,拜了神、人、鬼,然后执圭面向我们这一边,开始宣法。

    他开口就讲起:“天道循环,自然有承负,因重复过去,所以便流传后世。这样,个人祸福便与个人因果无关,皆听任天道循环,受其承负。而这循环之中,自然也有行善积德,福报深厚者,能现世现报,也就是所谓重生与穿越。”

    前几句听得我昏昏欲睡,但最后两个词彻底把我打醒了。

    然后我就张着嘴傻兮兮地听着他在台上讲“如何让你看上去更有主角相”。别人好像都听熟了这种课题,除了低头拿笔刷刷记东西的声音,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位涤洹真人清朗悠长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讲着如何彰显王霸之气,如何不经意间显露出穿越者才会有的各种细节特征……

    输、输了!我本来还以为教主比人家只差个制服诱惑,换身道袍一样可以唤起荣成和这些弟子的无限崇拜,可是一听这布道内容,教主肯定是拍着马也赶不上人家了。

    ——除了我这样和冲渊道祖天然投缘的,哪有背马哲不犯困,考试时不想上吊的?怎么比得上人家涤洹真人的实用新型道法,让人一听就上手,一学就能运用,运用时还会叫不知情的人崇拜得五体投地的?

    可以想见,这位真人将来也得有开宗立教,传下万世基业的一天。

    涤洹真人连讲三天,我们教里这几位监察使就如痴如醉地连听了三天,回到客栈之后还各自掏出笔记本来查缺补漏,复习了个不亦乐乎。其实有什么可复习的?活生生的穿越者就在他们眼前坐着——就是失忆了吧,好歹英语什么的我也能说两句,怎么就没一个人崇拜我呢?

    荣堂主对我一向看不上,他儿子看我不带眼也是难免的。我暂时不和这种小人计较,等哪天我拿下了冲渊教,圈了教主,再叫他们见识见识,我这真·穿越者比他们那些邯郸学步的强到不知哪去了。

    荣成的兴致比我想象的还高,好容易捱到这位真人讲完了,我们该去青城分坛办正事了,他们居然就把我丢在了客栈里,一群人不知跑到哪去了。我要不是不认道儿……我要不是给他爸面子,就这工作态度,我早该绑了他直奔青城,不,直接回总坛教训!

    于是我闷在房中点了一桌大菜,趁着没人让我清心节欲,美美吃了一顿。残席还没撤下去,我的房门就让人推了开来,而后门口就响起了一声大惊小怪的呼喝声:“阿闻,你怎么能在客栈吃这种东西,我好容易才请了涤洹真人回来,你把房间弄得乌烟障气,真人可怎么落脚?”

    在客栈不吃饭难道还修仙吗?我的嘴角止不住下掉,透过门框竟还真看到了个道士——荣成他们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那位道长,连连叫我出来和真人行礼。

    看来这位真是讲课的涤洹真人了。他现在已经脱了法袍,换了一身青色得罗,头戴混元巾,脚下也只穿着件平凡不过的圆口鞋,依然如明珠美玉,灿然生光,比得我们冲渊教的人一看就都得是邪教组织的。

    这世上还真有没自知之明的人。自己长得跟腌白菜似的,干嘛还主动拉来那样正气凛然俊透逼人的道长,舍身给人家当绿叶呢?

    我对荣成怒其不争之心更深了几分,但对说不好是不是同穿的这位道兄还有几分尊重,连忙穿上鞋迎了出去,热情的伸出手打招呼:“幸会幸会,这位就是涤洹真人吧?荣兄这两天一直带在下听真人的讲座,真是受益匪浅。我房里乱,真人请到荣大哥房里坐坐,喝口茶?”

    那位真人微微一笑,一挥手中拂尘答道:“无妨,贫道是金丹派南宗弟子,向来禀混俗和光之信,不欲自异于世人,各位不必如此小心客套。”

    金丹派南宗是讲穿越的?这位道长你忽悠人也得有个限度啊!

    除了我以外,那几个人居然一点都不觉着这说法有哪里不对,把那位真人捧得如同道祖重生一样,围着他端茶倒水,求教怎样虎躯一震,全身散发出王八之气。

    讲到半夜,真人终于不行了,挥着白玉拂尘起身致辞,说是和人有约,明天还要回峨眉,不能待得太久。我这半宿也困得难受,又被那几个脑残粉逼着不能不听,好容易盼到他要走,激动得立刻拔起身来恭送。

    然后我立刻听到了脑残——不用加粉——荣成说道:“真人要去峨眉?正巧我们也和真人一路,可有幸与真人同行?若路上能得真人指点,也是在下等人的造化。”

    我们是要去青城分坛不是峨眉分坛,同行个毛啊!我嘴都张开了,不知怎地这句话就没说出来。他们说“峨眉”二字时,我心里竟荡起了一层异样的波澜,仿佛那儿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似的……

    对了,入川之后我就想去什么地方,难道就是峨眉?可我去峨眉干什么,看大熊猫?不对,大熊猫是卧龙的,峨眉到底有什么……

    “阿闻,你脑子里乱想什么,真人要回去了,怎么还不送客?”

    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才恍然回神,想起自己正和荣成他们一起听着涤洹真人讲道,真人现在是打算回峨眉,然后我们要跟去……我脑子里还有点乱,直到真人走了才回过神来,这几日积攒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一时控制不住我这暴脾气,把众人都关到房中,一拍桌子问道:“咱们受教主之命巡视青城分坛,荣监使你怎么敢私改路线,远行峨眉?”

    我其实还分不出来那些人谁是谁,但是在我说话时还敢梗着脖子反驳的肯定只有一个荣成。他跟面瘫了一样只勾起一边唇角,自以为邪魅冷酷极有主角风度地答道:“阿闻,你要是不愿意去峨眉,刚才为什么没当面反对呢?当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实在不肯,我就叫于祟带你去青城,你自己巡视分坛,好不好?”

    我刚才的确是想到峨眉,仿佛触及到失忆前的事,所以有些失神。可教主命我去青城巡察,不把这事做好我回不了总坛——教主交待的事毕竟要比已经忘了的重要,当时我是没反应过来,现在既然反应过来了,当然不能任他们这么胡来。

    我打定了主意,堵在门边下了最后通牒:“荣监察若一意孤行,可别怪我将此事上报教主了。”

    荣成又冷笑一声:“阿闻是教主枕边之人,自然什么事都要报给教主。不过这点小事,想来教主日理万机,也未必在意——冲渊教中多得是俊男美女,你也年纪大了,难道还指着一辈子做男宠不成?”

    我没想一辈子做男宠,但是我想把他一辈子关在我身边。我掏出手绢擦了擦掌中细汗,随手扔到空中,脚下微错,人已冲到荣成面前。

    我一指点中他膻中气海,右手五指搁在他颈间,微微一收,也挑起一边嘴角,邪邪笑道:“不错,教主事务繁忙,荣老堂主想必也是。咱们出来是为教中分忧的,不是搞个人崇拜的,各位兄弟别忙着动手,不然我手下失了轻重,伤到荣大哥就不好交待了。”

    我握着他的脖子忽然往外一搡,撕下他一幅袖子,卷了桌上残骨剩菜打向那些人,拿荣成做肉盾,趁他们心有顾忌,狠狠揍了他们一顿。

    打得众人都跟要饭的一样之后,我心里才好好出了口恶气,拍着荣成的头顶笑道:“各位兄弟,有点出息,别为了追星误了教主的正事。不就是个道士么?听哥的话,明天早上去他道观门口截人,管他是去峨眉还是卧龙的,等他落到咱们手里,不是让他去哪他就得去哪,让他讲什么他就得讲什么吗?”

    第28章 眉间有断,主兄弟分离

    绑个人而已,荣成居然还跟我叽叽歪歪,说那位真人是世间难得的高道,真绑了他会有业报——光粉丝一人吐口唾沫就能把我们淹了。

    这也是混邪教的,怎么连绑票都能不会了?当初陆离绑我时下手多么利落,轮到荣成这儿就腻乎起来没完了。我照着他后腰踢了一脚,右眉一挑,冷冷骂道:“没出息,连绑个票都不会,说出去简直丢咱们冲渊教的脸。这有什么难的。明天早晨你打扮好了到庙门口堵他,什么时候他出来了,你就说话引他分神,哥亲自去套他的布袋。剩下的人驾车在旁边守着,我们一得手就过来接应!”

    虽然以前一直在马哲堂研究学术问题,但是对于绑票这种活动不知为何我已经熟到了骨子里,只要稍微往这上一想,各种散碎画面(还是彩色版)都会争先恐后地从脑中浮现,大部分都是怎么把人装上车的,还有背后打闷棍、套布袋、用乙醚手绢等等不一而足。

    绑个道士还用下多大本儿,闷棍也省了,点了他的睡穴,再把眼一蒙,往车上一塞,这不就完了吗?

    把这帮人砸到地上谆谆教诲了半宿,他们才终于把我的想法融会贯通,抛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妄想,愿意老老实实地地跟着我干正事去了。

    快天亮时,我已经订下了详细的绑架流程,安排好盯人的、望风的、开车的角色,自己准备了撒好蒙汗药的手绢,又叫他们连夜驾车到真人下榻的十方常住观外观察地形,准备好撤退线路。

    卯时一过,道观就开了门,从里头施施然走出几个青袍小道士,洒扫门庭。我仔细辨认几回,也没看出哪个是涤洹真人,便伸手招呼背后一个刚打服的弟子,问他认得出真人不能?

    他虚忽着眼看了一阵,压低声音答道:“来了,刚从观里出来。荣监察已经上去搭线了……您看西边那个戴荷叶巾、背对着咱们的,那就是荣监察。”

    哪边是西?荣成这个二把刀的,自己穿一身青布直裰,还戴的荷叶巾,跟扫地的小道士有什么区别?我顺着旁边弟子的手指看了过去,终于分辨出了那两个人——旁的小道士都在干活,就那俩空着手说话,还一边说一边往左手这小道上走来。

    我吩咐众人都拿黑布蒙上脸,把车驾准备好,自己从松树后头悄悄地摸了过去,临走还顺了块石头装在袖子里。这一路上我就提着轻功,绕远路抄到他们背后,伸出二指点向那个戴混元巾的道士背心。

    手指将将触到他背后时,那位真人忽然向前一垫步,拧过身来向我笑了一笑:“相逢即是有缘,闻公子何必急着动手?贫道此去峨眉也只为见一位故人,既已蒙荣公子相邀,那贫道也可改道青城,只不知可否修书与故人,邀他易地相见?”

    荣成这个没出息的,居然告诉这小子我们要绑架他了。万一人家报警呢?就是不报警,后头才几步就是道观,那群道士知道涤洹真人要被绑架了,能不出来找我们打架吗?

    我掂了掂手中石块,纯洁地笑了笑:“道长何必这么客气呢,您的朋友自然也是高道真人,我们肯定也要一体供奉。既然您想开了要跟我们去青城,那就上车吧?”

    我冲着松林那边一摆手,一辆不起眼的油壁车就飞驰过来,从上头下来两条大汉,一下车就愣在原地,盯着我们不知道动不动手的好。我微微摇头,右手一指车门,客客气气地说:“道长请上车。”又向那俩人撇了撇嘴:“没眼色的东西,还不扶道长上车?”

    涤洹真人倒是真有眼色,既不报警也不呼救,也没用人扶,痛痛快快就坐上了车,还和车里车外几个绑匪都搞好了关系。我拉着荣成上车时,他已经神棍一样地忽悠起来:“今天早上做早课时心中忽动,手占一卦,便算出要有佳客同游,果然如此。此去青城也是道德昌盛之地,可见几位也与道有缘……”

    他就忽悠吧,我就不信他看见我出场之前就能预料到我们是来打劫的——他要真有事去峨眉,又能算到有人要绑他,昨晚上就该悄悄跑了,跑不了也得叫观里的人报官抓我们。荣成他们倒是叫涤洹真人说得一愣一愣的,早都自觉摘了面幕,排着队请人家看面相手相。

    罢了,管也管不了。将来把这道士绑回冲渊教叫教主洗脑处置吧。

    到了中午,荣堂主生怕饿着高人,非要带他去酒楼吃饭。我干了这么多年……我以前难道是搞绑票的?怎么会想到我干了这么多年,还对绑票技术如此熟谂?

    管他是不是的,反正没有绑架饭请肉票吃饭还上酒楼的。于是我狠狠踩了荣成一脚,踩得他不敢废话,又指示坐在车门处的兄弟:“去对面酒楼替高人打包几个上好的斋菜,顺便给兄弟们买些……各位都跟着道长吃素不是?那就单给我捎些荤菜,委屈真人在车内略等。”

    道长微微一笑,两眼眯起几分,手往我面前伸了一下,又快速地缩了回去,带得我面上皮肉微微疼痛,那张早上现贴的人皮面具竟被他撕了下去。

    我还来不及和他计较,就见他敛眉屏息,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玄虚之气说道:“早听荣公子说闻公子相貌不凡,果真如此。贫道看你双眉疏长,目秀有光,必是自家性情清正,兄弟姐妹也都本领过人,能互相扶助。只是右眉间有一断,主兄弟分离,不知公子可有几年不曾回乡了?”

    我心中一颤,顿时想到了任长清,脑中一时一片空白。可我也不愿叫他牵着走,硬是压下了问个究竟的念头,摇头答道:“我在家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道长不会是看错了吧?”

    涤洹真人也没有被人戳穿后的羞恼,反而不阴不阳地看着我,微笑着说了句:“时候未到。”目光意味深长,看得我略有几分心虚。

    坐在那儿又想了一阵在陇南分坛发生的事,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起刚才一时让他说愣了,竟没想起追究他撕我面具的事。不过反正荣成他们都露了相,就是我戴着这面具,该跑也跑不了,以后看得这道士紧点就完了……他看来也没受过什么安全教育,随随便便看绑匪真面目,不怕我撕票么?

    我不再理他,等那名弟子买饭回来就自己默默吃了,一下午只看着荣成他们众星捧月般捧着这假道士,无论他说什么都一车人跟着说“是是是,对对对”。

    到了天色擦黑,住店订房时,姓荣的居然还想替那道士单独订一间上房。他怎么崇拜涤洹真人我也不管了,可他也不想想,我们是绑架犯,这真人再顺从也是肉票,有肉票不上绑不挨打,还单独搁房里没人看着的吗?人家转头不就出门报警了!

    这群脑残粉都不可靠,只有我一人还保留着绑匪应有的警觉,当即接过了安排房间的责任,挑了四间上房,叫涤洹真人和我同屋而住,荣成和旁的脑残粉都住到了对面和左右的房间。

    哪怕我豁出去晚上不睡觉了,也得盯紧了这道士,免得叫他联系上警方或是此地道观。

    待得那位真人沐浴时,我就袖了那条早上炮制好的蒙汗药手绢,凑到真人面前双手奉上,请他拭面。那位真人还礼仪周到地拱手说道:“不敢当,闻公子客气了……”

    我就不跟他客气了,直接把手绢往他鼻子嘴上一捂,直按到他不管是中毒还是窒息昏迷了,便把人从桶里捞了出来,湿淋淋地扔到炕上,拿棉被一裹,外头加上绳子一系,这就齐活了!

    再把门窗锁紧,我也可以好好睡一觉了。昨天研究了一晚上绑人计划,今天又在车里颠簸了一天,要真睁一宿眼我也受不了。把道士绑成这样,再下了药,他肯定跑不了了,我就稍微眯眯……

    结果半夜我被活活冻醒了。

    醒来时往风吹来处一看,居然看见有人立在窗边,肩头好像还站着只大鸟,我这么一动,那鸟便呼啸着出了窗户,窗边那人转过头来笑了笑,露出微微反光的牙齿:“闻公子怎么不睡了?放心,贫道只是传信故人到青城相会,并无离开诸位之意。不过方才倒要多谢公子将贫道送上床,不然这般天气,若在水里泡到现在,可是要冻病的。”

    我一步步向窗边走去,涤洹真人大袖被风吹得摇摇荡荡,伸手向我面上拂来,神神秘秘地说道:“闻公子,你命带克煞,身旁血光隐现,凡与你亲近者必有灾殃。不如叫贫道替你更改命数,禳灾解祸?”

    封建迷信!我们搞唯物主义哲学的能信这个?我伸手擒住他脉门,左手顺着那条手臂上去,点了他周身大穴,冷笑一声:“有劳道长好意。不过眼下天色还早,道长不如请回内室休息吧?”

    明天起来就叫他们改道,再把这假道士扔到分坛外一处地方囚起来,什么时候回总坛再带总。可不能再让他有机会联络外头。

    涤洹真人十分顺从地随着我走到了床边,坐在床上却不睡,双目精亮地望着我说道:“你命中合当克六亲,旬日内便见分晓。今日贫道言尽于此,不肯听我良言,大错铸成后,却是要噬脐莫及。”

    第29章 苦逼尼桑

    同样是道士,我们教祖是多么的正义凛然不染尘俗,这个涤洹真人一副飘然出世的外表,却是满口封建迷信思想,让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偏偏这种假道士比搞邪教的还能洗脑,从沪州到青城这一路,若非我时时提点,荣成他们就能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就是现在有我这么圈着管着,他也过得跟老太爷差不多少。每天吃饭时都要精致素斋,吃饭时还得喝牛奶,临睡时还要点上好的云香还是沉香的,熏得我差点得上过敏性鼻炎。认识这么两天半的工夫,我就牢牢记住了这道士的一身香味儿,离着他八丈远就得捂鼻子。

    可偏偏出于安全考虑,我还得跟他睡一间屋。

    于是我脾气越加不好,每天吃完饭都要给大伙儿开个会,包括涤洹真人在内,从政治经济学开考,将将考到邓论时,青城就到了。

    我吃亏就吃在头一次来青城,不认道儿上了。这一路三令五申,连敲带打,荣成这小子竟还敢跟我耍心眼儿,没在城外安置好了涤洹真人,反而把他也一起带到了我们冲渊教在青城置下的子孙庙。

    因为青城是道教名山,在这边传教时,分坛还是借着道教的幌子,盖了间庙掩饰身份。说是子孙庙,规格也和十方丛林差不多少,从影壁进去加上菜园子共占了两顷有余的地方。为了保持隐秘性,各殿里也和一般道教组织一样供了三清四御、灵官道祖什么的,只在最后一进设殿供了冲渊教祖。

    一进去之后我就有些晕头转向,看着里头供的那些神仙个个都长得差不多少。也不知这庙到底有多大,盖了多少间殿堂。甚至我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荣成他们已不在我身边,与我并肩而行的换成了普通的知客。

    这都得怪涤洹真人身上香气过于浓郁,而且历久不散,我这两天跟他同屋居住,自己也沉了一身的沉香味,才没能在他失踪第一时间就发现。

    一个道士在一个道观里失踪了,这个道冠里还藏着成百上千名和他一样打扮,一样满身香火味的道士……细思恐极啊。那几名知客带我到客堂住下时,我才发现人头不对,追问之下,几个小道士才交待了实话。

    原来是那个真人觉着我们这庙建得好,荣成他们就找了旁人糊弄我,带着涤洹真人观察环境,寻找逃跑路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