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快些决定吧。”老?国王擦了擦从?锥形王冠下沿流淌下来的汗水, 焦急地催促着?,一双眼睛小而浑浊,“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或许你们并不在意我国民众的生死,然而再拖延下去的话,你们想要带走的米莉公主, 也会因为这场暴-乱受到影响的……”

    “骑士小姐刚才?告诉我,她之所?以?说自己能提供金子,只?是在逞强而已。她并不想要冒着?生命的危险, 所?以?才?假装富有?的,目的是骗你先将?米莉公主让她带走。”娜提雅维达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揪住了莱芙的衣领, 将?她推到了小人?国王面前, 指着?她衣服上一个皱褶鼓起的部位说, “不信您看看她穿的是什么,这世上哪有?一个富有?的人?类会穿这么破旧的衣服?”

    时近秋末,天气有?些寒意,莱芙身上套了一层厚厚的旧睡袍。这件睡袍自然也是娜提雅维达给她准备的, 模样和她那件从?十岁穿到现在的旧睡袍一模一样——在布料被?磨薄的地方同样磨薄了,在有?线头的地方同样有?线头, 自然在打补丁的地方也同样打了补丁。

    当时莎曼萨奶奶给她做这件睡袍的时候故意做得宽大了一些,有?意让她穿到成年,只?不过?老?人?似乎对于她的身高估计过?高了。

    总之这身睡袍的复制缩小版莱芙穿着?和那件老?睡袍一样舒服,反正坐牢也不需要在意衣着?得体,莱芙便这么穿着?。但是突然一下被?女巫指了出来,莱芙还是略微有?些不自在。

    娜提雅维达手指所?指的位置,赫然是三个补丁——两个大补丁上还打着?一个小一点的补丁。三个补丁连缀成一块,中间部位穷酸地凸了一块出来。

    “这……”小人?国王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破的衣服,一时之间,这个人?类姑娘往日的穷酸作派历历在目,他见?莱芙涨红了脸不出声,只?当是她因为被?戳穿了装富的谎言而感觉到羞愧。

    “你们以?为我这么容易被?欺骗吗?我自然会要求你们先将?黄金提供给我,然后才?能放你们离开的。”小人?国王说,“或者是将?你们其中的一个扣押起来,等到另一个人?运送过?来黄金之后再放你们离开……”

    “其实?如您所?见?的,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和睦,说实?话,我和骑士小姐之前可并没有?见?过?哪怕一面,只?是因为这次任务,才?被?迫结成合作关系而已。”娜提雅维达说,“所?以?恐怕无论是扣押下我,让她去外?面找金子来赎,或是扣押下她,让我去人?类世界找金子来赎——暂且不论我们极有?可能是无法获得这么大一笔金子的——哪怕我们找到了金子,恐怕下一秒就会将?金子私吞的——骑士小姐您说是不是?”

    莱芙习惯地配合点头。

    小人?国王对于从?这两个外?来人?手中获得金子的指望,本就被?莱芙身上的破衣服消磨得差不多?了,现在更是让娜提雅维达彻底打消,他本能地还想要出言反驳,才?刚张口便被?娜提雅维达打断了。

    “毕竟我们来到小人?国冒险,就是因为生活贫寒得过?不下去了而已。您也不要以?为米莉公主的父王真的愿意为了米莉公主付出大量的金子——如果他愿意的话,会派更多?、更有?能力的人?来到柯利弗森林之中,而不是只?派我们两个人?。”

    娜提雅维达说,“就算是他愿意为了女儿付出那么多?,恐怕他也无能为力,您得知道米莉公主的母国不过?是一个在强邻环伺下的小国——人?类世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恐怕找不出一个国家能有?小人?国人?口众多?、物产丰饶、疆域安定——国库入不敷出,甚至如果不是你们将?米莉公主引来了小人?国的话,她很快就会被?嫁给邻国以?换取国家的短暂安全……”

    莱芙发觉自己不仅说不出话,甚至就连脖子也转不动了,渐渐地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懂娜提雅维达了,之前分明是后者提议说要避免去圣堆中的。

    娜提雅维达还极力鼓动她不要将?小人?在暴-乱中的生死记挂在心上,甚至试图用此作为威胁手段来向小人?国王斡旋。她让莱芙使用国王提出的解决方式,从?而避免风险,虽然娜提雅维达还向国王提出了一个提供圣堆中所?有?金子的要求,但是或许这堆金子小人?们自有?办法去取来,或许小人?心中的那个“神”并不在乎金子的得失。

    然而临了,国王给出了一个对于莱芙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解决方式,娜提雅维达却在此刻出尔反尔——莱芙甚至觉得女巫几乎将?所?有?的容易的路都堵死了,而剩下的唯一一条路便指向了:去小人?国的三个圣堆中冒险。

    莱芙于是有?些生气,转念又想,如果她笃定了自己的在这个任务中会相当顺利的话,她恐怕会做出和娜提雅维达一样的选择。她当然会去圣堆闯上一闯。甚至如果这个时候她的同伴表示拒绝,她反而会通过?各种手段说服,或者干脆自己一个人?去。

    小人?国王也感受到了娜提雅维达的意图,问?:“你究竟是什么用意?”

    莱芙指望着?娜提雅维达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直到终于听见?娜提雅维达用坚定的口气说出了惊人?的话语:“我们宁可直接到圣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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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狱卒们在将?她们送到监狱大门口之后便退回到牢狱之中,似乎连在外?头多?呆一刻的念头都没有?。

    小人?国王则早在二人?出狱之前离开,回宫的车上罩着?一层类似于伞盖的油布。

    莱芙心里?其实?一直挂念着?暴-乱,生怕见?到血流满地,遍地尸骨的样子,然而街上似乎相当平静,路面甚至十分干净,建筑物也看不出丝毫被?破坏的模样,不知道是国都监狱门口的清理工作相当完善,还是小人?国王有?意将?暴-乱夸大化了。她和娜提雅维达一起向前走了几十步,也并没有?遭遇到突然向她们袭击而来的暴民,于是松了一口气。

    唯一的变化,大约是平时拥挤热闹的街头,此刻相当冷清,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那一层蓝色的光依旧笼罩在头顶,将?一种暴躁而阴郁的情绪缓慢地渗透到每一条缝隙。

    莱芙到马厩中将?马牵了出来,莉莉对于气氛的感知比起人?来要敏感得多?,鼻孔里?喷出一股股气体,像是要把某种不干净的东西?从?体内用力喷出来似的,结果只?是喷出了几滴鼻涕出来。在见?到阔别已久的主人?之后,莉莉便歪着?脑袋蹭着?她的肩膀,并且试图把鼻涕蹭到莱芙身上去。

    早有?所?料,莱芙精准地躲开。

    骑上马之后,莱芙将?手递给了娜提雅维达,然而后者没有?握住。

    莱芙疑惑低头向侧后方望去,只?见?女巫望着?圣堆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神中甚至透露出一种悲哀而无措的情绪。

    想起了娜提雅维达平时的样子,莱芙不知道后者究竟有?什么依仗,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哪怕时常做出一副或恐惧或可怜的样子,仔细看也能瞧出是假扮的,莱芙甚至觉得恐怕娜提雅维达的胆子比起她自己还要大上几分。

    像现在这样的神情,莱芙几乎要以?为娜提雅维达是真的怕了。

    “娜提雅维达。”莱芙叫她,伸向女巫的手并没有?收回去。

    娜提雅维达拉着?她的手上马,然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接着?两只?手便一动不动,没有?往日毛手毛脚的动作,实?在是规矩到有?些奇怪了,接着?她又规矩地表达了歉意:“我……我还以?为您会怪我呢,骑士小姐。”

    莱芙原本有?许多?话想要说,有?许多?话想要问?,甚至其中不乏一些责备的、或许会引发一些争吵的话,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张嘴,分明药粉已经失效了。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您看起来,也并不好受呢。”

    “都怪这该死的光。”娜提雅维达说。

    这几天莱芙也觉得自己便得相当反常,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道蓝光,她所?考虑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如果说与蓝光没有?关系,她又的确在为一些平时不会考虑的事情而忧虑,她不知道娜提雅维达是否也陷入了这样的反常之中,只?能道一声:“是啊,这该死的光!”

    莱芙心里?刚对自己的同伴产生出几分理解来,却觉得腰间一紧,接着?肩头一重,温热的鼻息掠过?了她耳畔的发丝,女巫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娇滴滴地说:“我好害怕呀,骑士小姐……”

    语气宛如一个试图将?小孩骗回家煮汤喝的邪恶巫婆。

    ……果然,又是装出来的。

    “娜提雅维达!”莱芙感到生气,但又觉得在这个紧要关头还是开得出玩笑来,恐怕娜提雅维达手里?有?着?她不知道底牌。

    “为了得到金子!”娜提雅维达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双腿夹紧马腹,莱芙举起马鞭指向了圣堆的方向,用力提起了嘴角,给自己打气:“为了荣誉与新娘!前进!”

    圆滚的枣红马撒开蹄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起来,马蹄溅起了地上的尘土。

    转过?街角之时,在一间间紧闭门户的屋子的窗口,出现了几双窥探的眼睛。

    一向和平的小人?国里?,被?持续的蓝光勾动起了浓稠的怨念,一些在往日很容易消弥的摩擦,渐渐地突然显得不可饶恕,接着?人?们爆发了少见?的纷争。这在各地的小人?官员看来便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于是纷纷将?伤亡上报,小人?国人?口众多?,伤亡数加起来自然可观。

    然而在几日的暴动里?,实?际上因为肢体冲突而受伤死亡的人?数极少,大多?数是被?自身的怒气所?伤的老?人?和病人?。然而不过?几日的光景,一种浓稠的阴郁情绪便将?怨念压倒了过?去。

    这一切,莱芙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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