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次晃动,洞穴顶端的高处落下一?些石屑来,其?中有一?颗小粒子正落到了小人骑士的头顶,被石粒砸到的地方闷闷地痛着,接着有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这些温热的东西顺着莱芙头顶的伤口淌下来,接着又淌到了莱芙的脸上。

    魔龙看到,小人形体的人类姑娘将自己的同伴推向?了身后,接着伸出双臂做出了母鸡保护小鸡的动作。它分明能感觉到小人姑娘心?中浓重的惊恐与畏惧——这种惊恐与畏惧的程度,甚至不?会比它漫长生命中曾经遇到过的最为?胆小怯懦的人类轻上几分——她的勇气分明就连当年?那个胆敢手持一?把残破断剑、骑着一?匹瘦弱老马便孤身一?人向?它挑战的那个人类的小指甲盖都比不?上,此刻二者的神情却是十足相似。

    脸上沾满了鲜血,紧抿着嘴唇,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凶狠地盯着它。

    在这个蝼蚁般弱小的人类的神情上,居然?找不?出一?点恐惧它的意思。

    “这可太奇怪了奇怪。”魔龙目露疑惑,“分明只是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人类而已。从她身上我几乎可以看到人类的一?切劣根性——生命和?能力有限,然?而却有着超出本?分的期望;分明与凡夫俗子一?般无二,受到傲慢、妒忌、暴怒与懒惰等情绪的支配,却自诩能代表着世?间的正义;充满了偏见,却美其?名曰为?公?平;渴望用名利来浇灌虚荣、以金钱来填充贪婪、用美色来满足色-欲,却偏偏不?敢承认,只是另设巧妙的名目将其?美化?,这种另人作呕的虚伪与做作……”

    “您是说错了。骑士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所有生物、再加上所有曾经活着的、现?在已经消失了的所有生命之中,最好的一?个!”

    小人骑士听到娜提雅维达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分明记得女巫一?直是趴在她身前抱着她脖子的。

    然?而小人女巫现?在分明就在她的身后,而且她觉察到自己打开了双臂,两只肿得极大的胳膊奇迹般地停留在了空中——她既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把手臂举起来了的,也记不?得她是怎么把小人女巫转移到自己身后的。

    她分明记得自己害怕得要命,就算是依靠本?能,也应该是缩着身子躲在小人女巫背后才对。

    可是她实际上就是在看到能危及生命的一?只指爪向?她指来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将娜提雅维达推到了身后,然?后再自然?而然?地举起刀——哦,她已经失去了武器。那就只依靠血肉之躯。就这样挡在了娜提雅维达面前。

    “骑士小姐生气发怒的模样是一?种迷人的样子;睡醒的时候困得要命但是坚持起来练刀的样子又是一?种迷人的样子;不?计后果地为?了保护别人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这是骑士小姐最大的缺点,但是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这也算是一?种迷人的样子;得胜之后分明很骄傲但是硬要假装成谦虚的样子,是一?种迷人的样子;还有最近骑士小姐似乎终于懂得了珍惜自己的生命,畏畏缩缩的,也是一?种迷人的样子……”

    小人骑士深深地知道小人女巫在受了圣堆的影响之后,便偏爱对她说一?些肉麻的话,这些话中的一?部分,她甚至觉得是只有对着生死之交才能说出来的。

    此刻大敌当前,谁知道那只魔龙只不?过是用言语表达了一?下对于她的鄙夷而已,溢美之词便如同流水一?般地从小人女巫的的口中涌出来。

    这些话直听得莱芙觉脸上发烫,几乎想要出言反驳——但是在被夸奖的时候说几句“不?敢当不?敢当”“哪里哪里”在平时是合适的,而在面对强敌的时候,再费劲去说明其?实自己并没有这么厉害,就显得很没有必要。

    尤其?是听着听着,似乎溢美之词里也并非完全是溢美之词,似乎每一?句夸奖里面都藏着一?些让莱芙觉得尴尬的东西。于是她的心?思摇摆着做出反驳,一?会儿想“我好像没有这么好”,一?会儿又想“我好像也没有这么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谁知道魔龙居然?一?直津津有味地听着。

    恐怕被这样“夸奖”着,任何一?个人都免不?了脸红的;在两个人的时候,莱芙听见小人女巫用“闪闪发光”来形容她,便已经觉得足够尴尬了,此刻再加上一?个听众,只能更加尴尬了。

    “咳咳……”面红耳赤的小人骑士清了清嗓子,希望小人女巫能体谅她现?在的心?情,从而停止对她的“夸赞”。

    小人女巫丝毫不?体谅,反而变本?加厉地说:“……她板着脸喊‘为?了荣誉’时的模样,瞪着无神的眼睛接受报酬的时候,在和?同伴分配战利品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的份额的时候,以及明明很喜欢我的胸部但是在早上醒来总爱假装成什么都没有做的样子……”

    魔龙弯起了眼睛,“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喂喂喂,够……够了!娜提……提雅……维……维……达……,好歹考虑一?下场合。”在听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小人骑士感觉自己心?口突然?有一?座活火山拔地而起,滚烫的岩浆激烈地向?外?喷射着,几乎要从内而外?地把她烫熟,“一?……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她突然?觉得一?种久违的无所畏惧的感觉油然?而生——与其?忍受这屈辱,被龙火一?口气烧成灰烬反而显得比较容易接受一?些。在她的骑士前辈们眼中,骑士的尊严比命还要重要,比如在广为?流传的骑士故事中,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因为?另有一?位骑士说了一?句冒犯的话,该名骑士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便开始了一?场赌上性命的决斗。

    娜提雅维达此言——虽然?小人骑士不?得不?承认,这些不?中听的话里面几乎都是真相——确实是损伤尊严到几乎要危及生命的时候了。

    小人女巫稍微收敛了一?点:“我尤其?喜欢她不?自量力地挡在我身前,保护我的样子,哪怕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她也丝毫不?会退缩……”

    莱芙其?实很想退缩,现?在越听越想退缩了。

    小人女巫说:“总之她的每一?个姿态都向?我展现?了人类这种生物可能拥有迷人的可能性。一?切您认为?是人类的缺点的东西,因为?骑士小姐,都变成了优点。正因为?这样我甚至开始喜欢人类。”

    魔龙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时不?时地会弯起来,似乎被取悦了一?样,脑袋不?由自主地点着,似乎在对于小人女巫的话表示赞同。

    在某些瞬间,莱芙甚至这样一?种错觉——在她的面前的魔龙,还有在她身后的小人女巫,在这二者之间,似乎有某种温情脉脉的东西流淌其?中。

    然?而这种温情的错觉,就像一?块精美而脆弱的琉璃制品一?样,只需要轻轻一?击,就在瞬间被打破了。

    魔龙眯着红色的眼睛,语带笑意:“很不?错,你说得很不?错。然?而再怎么看来都只是一?个不?堪的小人类而已……”

    然?而魔龙的脸色变如同天气一?般阴晴不?定?,有时候丝毫没有征兆就会变脸。

    在魔龙的笑容消失的下一?刻,莱芙便目睹了一?片火光,刺眼的、炙热的,那火光可以在一?瞬间将它所经过的地方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莱芙想起了在圣堆旁的石碑背面的第二句话中的字眼,“如焚烧一?片枯叶般将其?化?为?灰烬”。

    她想起了在埃得村面前的初见,面对着那个试图挑衅的人类玩家——她还记得是一?个自称为?雷纳德·麦金托什的青年?男性——正是这样一?片火光之后,这个人类玩家便成了灰烬;她想起了在那一?片无论?被吃了多少次都会很快恢复原样的草地上,就在那一?天,圣殿历九百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在遭遇到了龙火之后,第一?次出现?一?片烧焦掉了的、永远难以恢复的痕迹。

    在那一?片火光之中,她的命运发生了转折;而现?在,在同样的一?片火光之中,她的命运似乎仓促地要结束了。

    --

    痛。

    好痛。

    莱芙分明觉得自己快要被烫化?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她依旧依旧没有彻底丧失意识。而且她似乎在趴在一?样毛茸茸的东西身上,正在不?停地快速移动着。又过了一?会儿,身下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停了下来,将她丢在了一?块平地上。

    “你这个可恶的人类,还不?快给?本?大爷醒过来!”

    莱芙觉得这声音的语气有点像小人国某个不?知好歹的王子,睁开眼睛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见是一?个毛头毛脸的家伙。

    “还记得本?大爷是谁吗?”那毛脸家伙问。

    借着莹石的光,莱芙看出来眼前的毛脸家伙是一?只肥松鼠。

    这只松鼠因为?捡到了她丢在地上的魔龙唾液瓶子而受到了影响,变异成了一?只会说话的松鼠。后来因为?莱芙把那只瓶子拿了回去,便拿坚果壳追着她砸了一?路,接着不?知道怎么的,跟着她来到了小人国,还绑架了赖安王子。之后小人女巫便把这只松鼠关了起来……

    刚才率先从圣堆的门?上进入的灰色毛团,应该也就是眼前这个大家伙。

    莱芙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她一?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的,有不?少烧焦的布料还与烧烂的皮肤结合在一?起,显得十足狼狈。她知道恐怕还有一?些部位的伤要比她现?在看到的伤更严重一?些,莱芙没有再看下去了。

    “是你从魔龙口中救了我吗?”莱芙问。

    “废话。”松鼠跳了跳。

    “那娜提雅维达呢?”莱芙问,“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松鼠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了身,将毛茸茸的尾巴正对着莱芙的脸,意思是这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