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使官和骑士之前,在圣咒师与骑士之间,在守着圣殿约束的巫术使用者与骑士之间,有着无数的顺利合作的先?例,凡事有先?例可循,自然?有某种心照不宣的行为逻辑。然?而一条魔龙和一个注定以屠龙为宿命的骑士之间的合作,当真找不到任何成功过的例子。

    但是莱芙深深地?知道?,除非她?能立刻将魔龙杀了,或者是今后?能永远避免魔龙出现在她?的旅途中,就必须得找到一套应对魔龙的方式,否则今日这种情况将会一再发生——她?得在为任务操心的同时,预备着接受魔龙毫无预兆的骚扰。

    “骑士小姐这么不专心,我可是会难过的。”娜提雅维达试图将莱芙翻过身?来,后?者硬是拖着身?下?的绒毯挡在了自己的脸上。

    在暗沉沉的房间里,娜提雅维达抬手剥一下?,莱芙便遮一下?,剥了好久才从?绒毯里剥出了一个脑袋,脑袋上的五官严肃地?皱了起来,显得相当严肃。

    “我依旧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去。”莱芙说得中气十足,语调配合着此?时的姿势,违合感?十足,“目前已经有确实的证据说明,我们?的个别同伴和马匹受到了这座城堡中的人的控制。我只?是想去见见那个新来的人,或许再去查验一下?在别的屋子里面,是否有别的骑士不在房间里——我有理由推测,实际上受到影响的人马比我们?看见得要更多。然?而我们?至今没有在城堡中的男仆们?身?上找到丝毫破绽。在这种敌明我暗的情况下?,我想要去稍做探测是很有理由的。您却说我一出屋子就会迷路……这听起来太像是不合时宜的玩笑了。”

    “骑士小姐再像现在这样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的话……”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娜提雅维达脸上的神情看不怎么清楚,声音微微有些哑,“……我可就要亲你了。”

    莱芙拧起了眉头,显然?娜提雅维达并?没有在听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更没有打算要配合,此?刻又说出这样戏弄人的话。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一种威胁?在遥远的东方,还有人将燕子口水当成珍贵的药膳,你的亲吻,大约很滋补吧。”莱芙有点生气又觉得好笑,单是她?能记得的,魔龙对她?做出类似于?亲吻的动作就已经有好几次了,此?时她?决心要和娜提雅维达杠到底,便暂时将羞耻心抛之脑后?了,“你这是怎么了,娜提雅维达,之前你亲我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给?我做过预告的。”

    “遥远的东方……在希克纳大陆。第一次听说,那儿有人,还有燕子……唔……”娜提雅维达神情微妙地?捂住了嘴。

    莱芙缩回脖子,她?刚刚向娜提雅维达的脸撞了一下?。

    虽然?屋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是莱芙这一下?的准头极好,而且力度控制得也很精准,活像是预谋已久——若是力气稍小一点,也许就碰不到;而若是力气再大一些,恐怕莱芙的数粒牙齿便要带血飞出了。

    “您……”娜提雅维达没有再说下?去,欲言又止中带着一丝惊慌,终于?松开了她?。

    --

    等到莱芙翻身?坐起后?,很快觉察出了一种尴尬的气氛。

    莱芙一向知道?魔龙有好几副面孔,这下?她?似乎戳到了某个开关,没脸没皮的魔龙突然?变得矜持了起来。

    这魔龙的性子实在是古怪得要命,就像是刚才讨了一个拥抱结果反而躲开了一样;在莫名其妙地?用亲吻来威胁之后?,只?是被她?碰了一下?,竟然?又露出了一副受了登徒子欺负的模样。

    这样一来,莱芙几乎要误以为自己对娜提雅维达骚扰良久,不顾对方拒绝,硬是要死缠烂打。她?呆了一会儿,略微回味了一下?刚刚那个非常草率的亲吻,这和之前的拥抱一样不糟糕,给?她?的感?觉同样像是在偷尝一款清甜的饮品。

    莱芙略微有些心虚,又将刚才那段话重?提一遍,客客气气地?说:“……总之你得告诉我,我现在不能出去的理由才行。”

    “咳,”娜提雅维达轻轻柔柔地?说,“您知道?我会占卜,然?而这种能力在此?处受到了不小的限制。我刚才稍加推演,预料到若是在夜里离开自己的房间的话,将会导致一种不可测的混乱。您还记得刚才餐后?老管事对我们?说的话吗?”

    “他特意说了好几遍,‘早些睡下?,晚上不要出门’。不过,我以为‘出门’,指的是到城堡外面。”莱芙看向房门的方向,“能被这一层薄薄的门板挡在外面的危险,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危险;如果是厉害的危险,这一扇门恐怕也挡不住。”

    “人类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里面总是会有这样的情节:主人公因为种种理由来到某处,房屋的主人告诉主人公不许做某件事。主人公却总是不听从?劝告,偏偏要去做那件事,最后?他们?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几乎害死他们?。”娜提雅维达说,“不应该不听从?主人的警告。”

    无论莱芙怎么说,娜提雅维达只?有一句话:“别开那扇门,否则我们?都会陷入危险。”

    “你把你、我和他们?,称为‘我们?’吗?”莱芙问。

    “不能吗?”娜提雅维达问。

    “也许在目的上,我们?暂时是相通的。”莱芙说,“但是我和他们?过热会中暑、冷了会着凉,在遭遇到强大敌人的时候随时有可能缺胳膊断腿……在面对危险这一点上,你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娜提雅维达沉吟了一会儿,“骑士小姐,这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误解……难道?您认为,身?为魔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遇到值得称道?的危险吗?”

    “我很难相信不是这样。”莱芙说。

    “我很希望您能继续保持这种误解下?去,但是您都这样说了……好罢,反正您迟早也会知道?的。”谈起这个话题让娜提雅维达有些不自在,“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我当然?记得,你有这么高,这么大。先?是这样,然?后?那样……”莱芙站起身?来,望向天花板,两只?手在黑暗中比划着魔龙的庞大体型,由于?紧张和恐惧,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接着……一口就将那位先?生给?烧成了灰……”

    莱芙对于?这一幕一直心有余悸,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魔龙烤焦。

    人类本能地?会偏向人类一些,即便那个人表现得相当可恶。人类首先?是人类,然?后?才是好人坏人;魔龙首先?是魔龙,而魔龙的定义和恶龙相同。

    看到那样一幕,她?不会去想那个人是不是死有余辜,只?是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烤焦的人。

    莱芙当时真觉得自己会变成另一团焦炭,时至今日,看见魔龙的时候,她?还时不时会有这种担心,正是这种担心,使得莱芙不至于?被自己那些偶尔产生的对魔龙的单纯而愚蠢的念头所?动摇。

    “……然?后?,你用爪子将我勾了起来,差点将我摔死。”

    娜提雅维达脸上的笑意微敛:“再之前一些呢?”

    “再往前……你受了重?伤,快要死了。”莱芙实际上只?将娜提雅维达的出场状态当成了系统的设定,所?谓“重?伤的魔龙”,重?要是“重?伤”这个结果,而重?伤的原因根本就无关紧要,此?刻一提起来,莱芙才稍觉有些奇怪,“我之前倒是没有想过,究竟谁能伤到你。”

    “那您还记得上一次在柯利弗森林的圣堆底下?,我们?遇到的东西吗?”娜提雅维达问。

    “……另一个魔龙的精神体。”莱芙说,“在强大魔物在死后?,会在生前重?要的地?方,留下?许多精神体。你的意思是,能够伤害你性命的,就是这种精神体?但当初那个精神体,似乎你不怎么困难就解决了……现在提起这个话题,难不成,在丹塞沙漠中也有?”

    “骑士小姐可真是一点就通。”娜提雅维达赞许地?点了点头,“先?母留下?的不只?是精神体,还有许多遗产。此?外,她?还留下?了一些麻烦的东西。”

    “麻烦的东西……”莱芙说。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简而言之,根据我的一些较为年长的朋友的说法。在我出生的那段时间前后?,先?母对于?异类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善,尤其是对人类。她?帮助过流民建立国家,比如您见过的,柯利弗森林底部的小人之国;她?甚至有过一些异族挚友,给?他们?留下?了召唤的阵法,让其后?代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向她?求助。”娜提雅维达说。

    听魔龙提起“朋友”一词,莱芙拧起了眉头,在她?印象里魔龙总是独来独往。像她?这样强大的老魔物,若是再有几个同样强大的老魔物朋友,就变得愈发难以战胜了。

    “她?的挚友的家族由于?暗黑龙族的帮助,往往能在世俗上获得许多成就。比如,索菲……那只?毛发柔软的绵羊的祖先?,”娜提雅维达瞟了一眼莱芙身?上露出一线的白?毛衣,“还有玻莉斯的祖先?,当然?还不止这些。

    “暗黑龙族的召唤阵,在流传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原先?的意义。这些后?代们?有的不知道?这东西的真实来历,有的只?当成是祖上之物,并?不打算使用,有的即便是知道?了这些召唤阵的传说,也都当成了天方夜谭。

    “先?母的足迹踏遍了四片大陆的所?有地?方,因此?也将遗产藏在了各处。在她?过世之后?,这些地?方便产生了精神体。这些精神体的力量有的较为强大,有的则较为弱小,不一而足。在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便是被其中一个精神体所?灼伤的。”

    莱芙两手相扣,过了好一会儿才分开。长久以来,她?一直有一个疑惑,此?刻听了娜提雅维达的话,那个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您这样的神态,莫非是……难过……您大可不必我为难过,因为最后?的胜利者是我。那个精神体没有杀死我,还让我变得更强大了,我从?那个地?方收获了许多遗产。最重?要的是,之后?还遇到了试图在人类面前保护我的骑士小姐——虽然?即便是没有您,那个人类也丝毫无法对我构成威胁;但是有您的存在,让我很开心。”娜提雅维达望向莱芙。

    莱芙听得出来,魔龙这话好歹算是一种夸奖,但是她?此?刻真的笑不出来。

    “第一次对您感?兴趣,是在占卜的时候。我先?做出了一次占卜,结果是:那个讨人厌的人类男人将会极大地?妨碍我的路途,他将会给?我带来巨大的威胁。我的预测到,如果那个人类男人从?我手中留住性命,那么他接下?来的旅途将充满惊人的幸运。而您这一切中,所?起的作用只?不过是卖给?了那个男人一只?羊而已,并?不值得注意。令我意外的是,第二次占卜的结果完全不同:那个人类男人消失了,而您或多或少地?走上了和他相似的旅程,也占据了原本属于?他的那一份幸运。”

    “您说的幸运,指的是什么?”莱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