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尔托实在不?太愿意和莱芙交谈,为此保持着半人半树的状态,皮肤透出绿色,脑袋上长胡子、眉毛、头发?的位置凌乱不?堪,像是刚刚被?割过一茬的牧草地似的。看?到在莱芙掌心?里活蹦乱跳的——实际上是想要逃跑的——麦德拉,气不?打一处来。

    魔树冠的位置开了一个口:“她把那片叶子吃了,是包过那颗怪糖的叶子……”

    被?怀尔托逮到的时候,小人正迷迷糊糊地说胡话,才刚刚舔完叶子上残留的糖渣,见他出现?,干脆将叶子吞了,像是生怕他同她抢似的。

    有一个贪吃的、丝毫不?谨慎的手下,这让怀尔托误以为这个小人的主人也是同样?莽撞的性格。没?成想,终究还是他轻敌了。怀尔托疑心?病犯,甚至怀疑起那枚古怪的糖果是否也是莱芙·白刻意留下来的,目的就是让那孩子将惠赖亚斯人引入魔物的巢穴,好让她有一个由头来针对他。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若非莱芙·白早有预谋,他怎会败得如此不?明不?白的!

    “亏我这么担心?你,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难缠的家伙。”莱芙并不?知道怀尔托神官内心?深处的想法?,她将麦德拉抓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戳了一下小人的脑门,“结果你做了什么?你去偷吃,居然去偷吃……呵,我有饿着不?让你吃东西吗?真是丢人。就算要偷吃……做什么要去偷吃包糖的叶子,是连一颗完整的糖都吃不?到了吗?是了……糖……叶子?”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麦德拉捂着脑袋上的包,“我只是很好奇它的味道而已,如果你是我,在看?到那片糖叶的时候,说不?定?也会去偷吃的……”

    莱芙狐疑地朝着游巫的方向看?了一眼,猛地想起先前麦妮似乎也给过她一种?用叶子包着的糖,她并没?有尝过。

    不?知道这种?糖吃了会产生怎样?的效果,也不?知道惠赖亚斯中的那个孩子吃的糖是不?是同一款糖,不?过很明显,麦妮牵扯进惠赖亚斯之事的时间?,远比她先前估量的要早得多。

    总之,麦德拉被?麦妮的糖撂倒,总比给委员会的人撂倒要让她安心?得多。

    “偷吃了就偷吃了,至少不?要忘记正经事……”莱芙托着麦德拉,让她靠近一个昏倒的人,“想想办法?。”

    麦德拉绕着那个人走了几圈,跳上跳下一番之后?,那人便醒了。

    莱芙也看?不?清小人是怎么操作的,接着是下一个人。

    惠赖亚斯人听着麦妮的指示一个一个散开,麦妮给出的理由是“治疗需要保密”以及“不?污染病人的空气”,但还是有几个人拖着不?肯走。

    他们半是担心?病人,半是好奇莱芙要如何治疗怀尔托神官口中致命的致命的疾病,看?不?到小人的他们,只见到莱芙在每个昏倒的人的面?前呆了一会儿、伴随着间?歇性的“自言自语”,然后?那些?失去意识的人便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如果仔细看?,还可以发?现?他们身上沾着小小的诊金单,收款地是“白岛”。

    留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正是先前在莱芙胁持着怀尔托神官之时、畏葸不?前的人群中第一个冲上来、为了救怀尔托神官准备与莱芙硬碰硬的那一个,这时候却执一把铁锹,正欲往怀尔托脑袋上砸去。

    “你要做什么?”麦妮拦在了怀尔托面?前。

    “这个东西太可怕了,要是让它继续留在惠赖亚斯,我会睡不?着觉的。”年轻人向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民居因为附身其上的气生根的断裂而失去了依仗,有的破了窟窿,有的完全倒塌了,就算怀尔托不?在这儿,今夜的惠赖亚斯也无人可以安眠。

    这个时候,惠赖亚斯与其余暂居地的区别终于呈现?了出来。

    这是魔物的地盘,惠赖亚斯人在魔树的庇护下生活。在魔树消失之后?,魔植的根系试探似的往这边蔓延过来,那棵为怀尔托所珍爱的杉树开始腐烂,因为地表高度的变化,民居和其余建筑呈现?出纵向的撕裂般的裂口,用不?了几天,至多十几天,惠赖亚斯就会便得和周围的魔林没?有什么区别。

    惠赖亚斯人必须在几日内离开这片土地,疏散到别的宜居地。

    年轻人知道得清楚,若是继续留在魔树的荫蔽下苟且偷安,他们迟早会变得像那几个可悲的见习神官一副模样?。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麦妮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强行?摆出来的可以称为悲悯的情绪,不?过这种?情绪放在游巫的脸上显得更加怕人,“他被?魔物控制了心?神,他所做的事情违背了他原本的意愿。至少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伤害过你们。他为你们做的事,比起他可能带来的危险,要小得多。你就不?能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那又如何?”莱芙听到那个颇为莽撞的年轻人说,“这是一个怪物。我们是人,而它不?是。”

    莱芙冲那个年轻人道:“你先离开吧,我们会妥善处置他的。”

    “实在没?有想到,游巫居然会为他说话。”莱芙目送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一旦知道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原本有多少敬畏爱戴,就会有多少恐惧痛恨。这是很平常的事。”

    麦妮道:“即便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从?没?有打算造成伤害,相反做了很多利于他们的事,那个存在也同样?遭到厌憎痛恨,这也是应该的吗?”

    莱芙道:“麦妮奶奶,您似乎意有所指?”

    麦妮不?语。

    “我不?能判断这应不?应该,只不?过,如果这样?的事发?生了,我早有有所预料,不?会惊慌失措地到处问为什么、凭什么。”莱芙看?着麦德拉救醒了最后?一个人,他们回到自己的居所,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很快,在场的除了莱芙、麦妮、麦德拉、被?捆起来的怀尔托还有几个长着兽头的黑袍神官之外,就剩下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盯着怀尔托神官边上的羊毛小玩偶,想要去拿,却又不?敢。

    莱芙把小玩偶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尘土,递给她,然后?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小姑娘害羞地避了一下,抱着玩偶离开了。

    “而且……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我想我也不?会后?悔为我现?在做的事后?悔的。”莱芙扯了扯嘴角,望向麦妮,“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主动帮我这么多?”

    莱芙回忆着娜提雅维达传授给她的方法?,向附近的圣咒师发?送信号。因为先前娜提雅维达时常陪着她,莱芙不?怎么需要记忆这种?方法?,她做得并不?熟练,试了好几次总算是成功了。

    “唔,这很难解释……”麦妮实在不?愿意承认,在无偿地提供了几次帮助之后?,为了不?让先前的付出打了水漂,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继续提供帮助。她怀疑她要是这么说了,这位十分擅长得寸进尺的骑士不?知道会对她提出什么要求,“非要说的话,这是因为小莱芙非常惹人怜爱。”

    莱芙身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您不?用说了,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其实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发?觉,小莱芙和我有相像的地方。”麦妮难得产生了一些?倾诉欲望,她一边说着一边赞叹着自己的话术,她说着说着,就连她自己有认同感了,她自以为这话在莱芙听来,定?然相当真诚,“我们都貌似非常亲切,实则不?想和任何人建立稳固的联系,我们天生难以承受这种?联系。我光是养一只猫,就已经到了极限。小莱芙养了一匹马,还有一个小人 ,无论如何不?能再多一个……娜提雅维达。”

    “等一会儿,”莱芙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神情微妙,“出于礼数,我不?该戳穿的,但是出于我们的交情,我必须得指出:您自诩‘貌似非常亲切’吗?”

    “有什么不?对吗?”麦妮说着挤出了一个最为“亲切”的微笑,接着发?现?莱芙的脸吓白了、并且冒出了冷汗,“好罢,这不?重要。总之,这个世界上,仿佛并没?有你的同类。你无法?,也不?愿承担起对于任何存在的责任,孑然一身,茕茕孑立。我因而相当怜爱你,并且准备了几份很适合你的礼物。然而,才过了一年,你就有了很大的变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莱芙这样?的顾客。”

    “您似乎知道了很多。”莱芙把累瘫的麦德拉放在头顶抚平,又摸了摸腰间?的黑蛋,“我渐渐觉得,即便非得背负一些?什么,也未必不?能忍耐,我反而会有所期待。”

    看?着麦妮深色凝重地望向怀尔托,莱芙心?想:没?想到游巫居然还有心?思纤细的一面?,甚至还有同情心?。

    莱芙一想到麦妮刚刚失去了猫咪,更是觉得她可怜,却见麦妮从?布兜里取出出一把细而窄的匕首,又取出一只瓶子,走到怀尔托面?前,在树干上横切了一道,浓稠的树脂从?伤口分泌出来,落入瓶中。接着,又取出一套大大小小的刀具,利索地将怀尔托身上能够用上的部位一件件割下来。

    伴随着刀切入木头的钝响以及树脂滴落的哒哒声,游巫发?出“桀桀”的笑。

    “这叫做‘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莱芙搓了搓胳膊,背过身去,她开始怀疑麦妮和她用的是两套不?同的语言体系。

    她从?地上捡起面?罩,放到黑袍的见习神官们面?前。

    惠赖亚斯人和见习神官们由圣咒师安排。怀尔托并没?有在审问中交代更多的东西,在游巫从?他身上采集了足够的材料之后?,他也一并交给圣咒师带走了。

    在惠赖亚斯附近的林中开辟了一处落脚的地方,渐暗的天色下,莱芙点燃了一堆篝火,盘腿坐在一块垫子上,一面?等待着娜提雅维达归来,一面?问狼崽:“能够影响魔物,也能够影响魔植吗?”

    “这是当然了,你先前应该见识过才对。”说着,狼崽身下出现?了一个魔藤编织成的椅子,它踩在椅面?上,得以与莱芙平视。平视了一会儿之后?,狼崽的目光落在了莱芙的膝盖上,然后?不?由自主地从?椅上跳下来,两爪巴在莱芙的膝盖上,在莱芙的大腿上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