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启东沉吟不语。

    “你说……不会和段亦奇复合。那他为什么参加你公司的半年会,还和你一起去打球?”

    “你听谁说的?”听谁说的并不重要,知不知道也并不重要,但凭空给自己平静的生活添堵,这就很烦了。魏启东站起来,去餐桌旁倒了一杯水,然后注意到厨房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饭。

    他中午忙,只简单吃了几口,又开了一下午会,刚刚还担着姜小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心,眼下饿着肚子又被平常温软柔和的人质问,就像是妻子在质疑丈夫出轨。

    喝了一半的水杯啪一声放回桌上,在寂静空旷的房子似一道叱责, 带着不满的、烦躁的不耐。

    因为一个水杯,姜小溪噤了声。

    没有人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启东走回沙发,在姜小溪身边坐下。

    空气流动起来,气氛由压抑转向缓和。

    “对不起,我刚才情绪不是太好。”魏启东先开口。他把姜小溪僵硬的肩膀转过来,面朝着自己,去揉他低垂的脑袋。

    “昨天下午段亦奇过来,是谈工作上的事情,后来我们一起离开,也是去应酬。晚上我喝多了,回家太折腾,就干脆在会所睡了。”魏启东柔声说着,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蛊惑和安抚,“带他去半年会和打球,性质都一样,仅仅是应酬。不带你去,是因为不想把你推到明面上来,太多人盯着我,不安好心。”

    过长的刘海有点遮眼睛,魏启东帮他拨了拨,顺势握着他下巴抬起头来。

    姜小溪眼神可怜兮兮,又委屈又带着一点恼,看得人心软。

    魏启东拇指摁上他唇角,刚才的那股暴躁已经消散。

    “大鱼,只有情人才会被藏起来,被昭然示人的才是爱人。”姜小溪或许单纯好骗,但不傻,他希望得到魏启东的认可,渴望光明正大站在他旁边,不想再听到别人议论他的恋人和谁谁谁很般配。

    爱情是自私的,姜小溪无法例外。

    “所以,你要和他结婚吗?”之前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答案,姜小溪便又问了一句,比之前更尖锐。

    他又想起之前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你把我当什么?对方回答“我也爱你”。听起来貌似没有问题,却充满了语言漏洞——我也爱你,并不代表我把你当爱人。情人也爱,父母、朋友,甚至床伴也都可以爱。

    姜小溪在等他的答案,魏启东终是叹了口气。

    “小溪,你是成年人了,应该成熟一点。有些事情再当不得真,也必须要逢场作戏下去。段家和魏家合作密切,魏如风一直在追求段亦奇的姐姐段亦嘉。他们姐弟对我的态度很明确,如果我和段亦奇在一起,段亦嘉就和魏如风一拍两散。小溪,成年人的世界很残酷,时间也是分秒必争,我需要时间,你明白吗?”

    说了这么多,姜小溪其实听不太懂,耳朵里只听见了“如果我和段亦奇在一起”这几个字,于是他又问了一句:“所以,你要和他在一起,要结婚吗?”

    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又重复道:“所以,要一直逢场作戏下去,直到结婚吗?”

    魏启东面色冷下来。

    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只知道哭闹的孩子,在伸手向大人要一个买不到的糖果、祈求一个实现不了的愿望。

    姜小溪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将头一点点垂下去。

    有些事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那就干脆说清楚,拖泥带水不是魏启东的风格,他并不想以后每天回到家还不得放松,费心思去猜测家里人的委屈别扭。

    “小溪,藏起来的不一定是情人,昭然示人的也未必是爱人。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人。我知道你很委屈,但我需要时间让魏如风彻底出局,需要时间周旋于段亦奇或者其他既得利益者之间。在这段时间内,有很多事情我会身不由己。”

    魏启东握住姜小溪搁在膝盖上有些发白的手,声音带着成年人和上位者特有的笃定和残忍:“将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会在各种场合,通过各种途径看到我和他的消息,我希望你理解,不要再像今天一样让我担心。”

    怎么会不理解呢?就算不是段亦奇,也会是别的什么人。这就是魏启东的世界,他不是多鱼岛上只会陪着姜小溪一个人的姜大鱼,尽管他也会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这就够了吧。

    不然还能怎样呢?

    他那么累,每天斡旋在尔虞我诈中,没有一丝停顿和放松可言。看着这样的大鱼,姜小溪会心疼,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不想看见他每天深夜回来之后疲惫的双眼。

    姜小溪慢慢靠进他怀里,双手环绕上他的肩膀,用力抱紧。

    他对爱情的三观和底线被魏启东逼得一退再退,最终败给一句“成年人应该成熟一点”。

    他已经妥协,没什么力气和精神地喃喃说着最后几句话。

    “这段时间……是多久?”

    魏启东吐出一口气:“大概半年。”又说,“这半年,只好委屈你了。”

    “这半年,你都要和段亦奇在一起,”姜小溪自虐般重复了一遍,又问,“你们会接吻吗?会……上床吗?”

    魏启东没说话,眼中晦涩不明。

    过了许久,他抱紧姜小溪,贴在对方耳边,告诉他也是告诉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爱的人是你。”

    姜小溪忍了很长时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到魏启东肩上,浸入白色衬衣,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块暗沉的斑驳。

    摔碎了的心,原来还可以摔得更碎。

    姜小溪心甘情愿做了被藏起来的那个人。

    后来也确实和魏启东说的一样,他从各种途径看到过那两个执手而笑、亲密恩爱的两人:电视里他们一起出席活动,新闻里他们执手剪彩,朋友圈里他们酒会相拥,高调坦荡地诉说着浓情蜜意。

    而那个真正的爱人——魏启东口里无论发生什么始终最爱的人——则日复一日住在一所空旷的房子里,白天做着所有流程都提前安排好的工作,晚上回家做好饭,等着大部分时间不会回来的人,然后在晚上10点准时回客房睡觉。

    姜小溪有时也会闹得凶。

    有一次看到魏启东发了一条两人出席活动的朋友圈,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被压垮,他无法发泄——无论怎么做都怕给魏启东惹麻烦,于是在失控的情绪下,剪烂了主卧里那人的枕头。

    十足的孩子气行为。

    等他醒过酒来——他其实只喝了两杯啤酒,就醉得胡闹了——在魏启东明显带着心疼和纵容的目光中,大哭一场,把眼泪和鼻涕蹭得床单上到处都是。魏启东抱着他,安抚了好久,他还是哭得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