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他一天没歇,赶到贵州黔东南某小镇,入驻即将开机的电影《莉莉,莉莉》剧组。这里离范锡的老家凯里不算远,一小时车程。他想抽空去看望岳父岳母,转念一想,还是低调点吧。

    当晚,是第三次剧本围读,前两次他没赶上。不过,他早已通读剧本,并熟记自己的台词。

    这是个温暖、离奇而诡谲的故事。

    阿伟的母亲莉莉,是个美丽的中年单身女人,被查出绝症。有一次,她在梦中叫了一个名字:阿辉。

    阿伟偷看母亲的大学日记,发现这个男人经常出现,于是循着蛛丝马迹,开始追寻阿辉的踪迹。

    另一条时间线是25年前,从阿辉走进大学校园开始。他和莉莉是同学,还有一个好朋友小北。像所有青涩甜蜜的爱情故事一样,三人的关系总是停留在一戳即破的暧昧。

    然而,随着阿伟对莉莉过去的步步深入,和阿辉校园生活的流逝,两条时间线逐渐交汇,两个人的形象竟逐渐重合。

    阿伟发现了一个令他惊愕的事实,母亲莉莉做过变性手术,母亲就是阿辉。她对自己曾经的性别有天然的排斥,所以在变成女人前,写日记时只用第三人称,这算是编剧玩的一个叙述性诡计。

    25年前,和阿辉相爱的真正的莉莉,早已不在人世。他爱那个莉莉,甚至渴望成为她,于是选择变成女人,作为莉莉继续生活。而阿伟,是他做手术前,和一个东南亚情人生的孩子。

    初次通读剧本时,管声整个人僵成了兵马俑——简要概括,就是我妈其实也是我爸,而我爸本质上是les。

    儿子阿伟和变性前的阿辉由同一演员饰演,是导演的御用男主角。中年莉莉,是个演技精湛的女演员。而25年前的真莉莉,则是一个还没毕业的新人,表演风格青涩却不生涩。

    管声的角色,则是那个小北,他愿称其为小悲催。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他都默默陪伴对方左右,表面上看,他喜欢真正的莉莉,却对阿辉也有隐而不发的情愫。但剧本没有明写,只点出一些神态特征。

    他是男二,但实为男三,因为两个主要角色都属于男主角。

    小悲催戏份不多难度不小,表演的时间跨度长达25年。雨哥帮他拿到这个角色,是想让他能在各大电影节争取个最佳男配,因为这个导演的电影很容易拿奖。

    他觉得,自己将用独特的演技打破这个规律。从影多年,他的获奖记录一片空白,这也是黑粉攻击的重点。

    剧本围读时,他想象假如范锡是女人,也挺招人喜欢的。一个平凡而要强,可爱又倔强的女孩儿。以他们在岛上和谐的频率,第一个孩子大概会在获救不久后降生吧。

    哈哈哈……该取什么名?管饭?哈哈哈……

    “管声,你在笑什么,可以分享一下吗?对角色有什么理解和看法,或者调整的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

    演唱会即将开始,因为那个约定,声哥像大姑娘上花轿,可给他紧张坏了

    第77章 或终老于孤岛

    说话的是导演兼编剧和出品人,一个深沉优雅而毒舌的男人。大家叫他楚导,男主叫他楚老师。

    管声浅谈了故事中的家庭关系,爱情以及自我意识的觉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我喜欢的其实是阿辉,对吗?既然喜欢,完全可以在他变成女人后追求他,因为这时已经不存在世俗的压力了。”

    楚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在他是男人时,你迫于世俗偏见,不敢靠近,你说服自己去喜欢真正的莉莉。然而,当你看见变成莉莉的他,你突然意识到,你已经永远失去阿辉了。”

    管声点点头,感到一阵焦虑。这可咋演啊,完了,又要被群嘲了。比起走进这个虚拟人物的生命,他更想给对方写首歌。

    相较之下,男主对演员这个职业抱有无限的热忱。一个东北人,为了其中为数不多的片段,练就了一口地道的黔东南方言。而且,还背下了所有人的台词。与之相比,管声再也不好意思自诩敬业了。

    剧本围读结束后,他主动与男主攀谈,请教“花豹骨”是什么意思。当初他和范锡在岛上闹掰,隔空对骂,曾听见过这个词。

    “花包谷儿?”对方干净帅气的脸上浮起微妙的笑,“包谷,是玉米。花包谷,就是花玉米,也就是杂种的意思。”

    “那如果想说国骂,该说啥?”管声又好奇道。他倒也不准备去骂谁,只是渴望再多了解范锡一点,哪怕是对方家乡的脏话。

    男主想了想:“可以说‘修几米’,这个词很不好,出去可千万别乱说哈。”

    几天后,剧组正式开机。

    管声每日都活在ng中,楚导对待工作极度严苛,绝不将就。他们逐渐对彼此失去耐心,屡次在拍摄现场闹僵,多亏男主不厌其烦地调停斡旋,才不至于耽误进度。

    楚导很毒舌,管声也不示弱。对方说他的表演像刚出土的木乃伊,他讽刺对方导戏如同一个刻薄的农村妇女。

    楚导又说:“我亲自上,都会比你强得多。”他则哼笑:“那肯定的,老师下场参加考试,要是考个不及格,多丢人啊。”

    煎熬了一个多月,九月中旬他向剧组告假,飞回j城开演唱会。这才暂时逃离魔爪,得以喘息,估计导演也松了口气。

    “南回归线”办了三年,所有要素和环节早已烂熟于心,乐队、音响、灯光、舞美的配合也天衣无缝。

    他只怕那个人不来。聊天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以后,范锡从没正面回应过。

    演唱会前夜,结束彩排,他坐在后台等着工作人员散去。周围一点点归于寂然,直到只剩下风声。然后,他独自踏上舞台,在清冷的照明灯下望着空旷的体育场。

    明天,人海会覆盖密密麻麻的冰冷的空椅子,他忽而如年少初次登台时那般紧张。

    他缓缓踱步,用脚步丈量着宽阔巨大的舞台,回想岛上那个供他演出的破木筏。范锡一个人,卖力地营造出一群人的氛围,从左跑到右,肆无忌惮地高喊“我爱你”。

    他多么渴望,再次听见这句话。

    九月怡人的晚风,卷过犹如巨碗的体育场,他感觉自己是爬在碗底的蚂蚁。他坐在台边,晃荡着双腿,孤单得像找不到玩伴的孩子。

    他慢慢躺平,盯着纵横交错的雷亚架,和整齐排列的线阵音响,掏出哨子吹了一下,随后阖起眼。

    “声哥,醒醒。”

    管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阳光灼目,温热腥咸的海风冲进肺里,他躺在一片柔软的细沙中。他微微支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脚趾,看见一片蓝宝石般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