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刚伸出去,沈君怀就怔住了,t恤没解开,却摸到路清尘一脸的泪。

    最近这一年,他们上床次数并不多,沈君怀不是个重欲的人,几次下来,他发现路清尘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便也不再勉强。可现在回想起来,这为数不多的几次床事,似乎每一次路清尘都会哭,有时候是把头埋在被子里偷偷掉泪,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当面哭出来,而每次的理由也都是因为疼。

    “为什么哭?”沈君怀伏在他耳边,轻轻地诱哄。

    路清尘觉察到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打着哭嗝长舒了一口气。他还混沌着,蓦然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只觉得安全。他将脑袋缩进身旁的胸口,两只解放了的手死死抱着身边人的脖子,喃喃自语,“害怕……”

    “害怕什么?”

    “……房里有人……他们、他们……”路清尘有些发抖,“君怀……君怀呢……”

    “我在这里。”沈君怀抱住他,又问,“他们怎么了?”

    “……不能说……说了就没了……”路清尘混着醉意的话说得磕绊,甚至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继而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君怀……”然后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沈君怀看着怀里已经睡过去的人,心里莫名的沉重又涌了出来。

    他给路清尘重新洗过澡,放回床上,这人已经睡得很深。他走到阳台,点一颗烟,冷静下来之后,有几个不安分的疑惑和细节便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路清尘是爱着自己的,这一点他毫不怀疑,眼里的深情骗不了人,可是心里爱着,身体却诚实地在躲避。多久了?一年前?还在南城的时候吧!那时候沈君怀在做项目的收尾工作,半年后,两人便一起来了平洲。

    还有,除非必要不再出门、不再交际、不再画画,甚至不再笑,路清尘仿佛换了一个壳子,从一个满面阳光温柔爱笑的艺术才子,渐渐蜕变成了一个整天躲在家里不苟言笑的卑微爱人,惶恐而迟钝。

    不对,最近他开始画画了。沈君怀想,刚刚参赛的作品就是最近几天完成的,那一幅《天边月》。而刚刚的一场醉酒,也让他恢复了一些往常的影子。可是……醉酒后那些零零散散的话,也不似作假,像在躲避什么。

    沈君怀狠吸了一口烟,他向来不善于处理这些精细的人类情绪,对交际场上那些百转千回的林林总总也懒得深究。他只看结果,干脆利落。

    萧墨出了局,路清尘在这里可真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了。过几天,带他去散散心吧! 沈君怀熄灭了最后一颗烟,心里这样想着。

    8月的汛期接近尾声,几场大雨过后,闷热一扫而空,是难得的一片朗晴。

    科学院实验室里分组进行的几个项目进展顺利。苏长羡便打算以项目组的名义在阳光热辣的江心洲办一场酒会。江心洲不远,从平洲码头过去用时约一个小时。而且这个海岛不对外开往,安静幽谧,自然怡人,平常来度假的也多是平洲当地的富人圈子。

    沈君怀对这类事情向来无感。所以当苏长羡极力劝说他一起去的时候,他盯着手里的数据曲线图连头都没抬。

    “我说,你多少也合一下群好吧?你天天实验室和家里两点一线,都发霉了。我们这些做科学家的,也得适当娱乐不是?”苏长羡只要一离开实验室,就卸下科学院院长的名头,就地现出了浪荡原形。他比沈君怀年长3岁,这样浑身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味道,远没有沈君怀沉稳内敛,怎么看也不像是业内知名的高精尖技术人才,倒像一个吊儿郎当的富贵公子哥儿。

    不过苏家确实是平洲当地的富贵人家,祖辈出巨贾。唯独到了苏长羡这里,出了一个科学家。对,苏老爷子就是一直这么称呼自己孙子的,在每个觥筹交错的场合里,老爷子最后一句话总是“哎,我们家那小子非要搞科研,年纪轻轻就成了科学家,以后的家业要怎么有时间打理哟!”旁听的人无不附和,是啊是啊,科学家都是为了人类发展做贡献,科学家都当得这么轻松,将来打理家业更是小菜一碟啊!然后苏老爷子就笑得皱纹全部舒展开,心满意得地宣布宾主尽欢,没事的可以离场了。

    沈君怀想起苏老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长羡一看有戏,继续游说:“哎,你的那个小朋友,从你们来了平洲,你就藏着,我都没见过。这次带着一起来呗,让我好好看看我弟妹是个怎样的宝贝。”

    “不要叫弟妹。”沈君怀抬头看了他一眼,“叫名字。”

    “好好好!你不知道,实验室里好几个人对你有意思,你带着弟妹,不,清尘,你带着清尘来,也能给你挡掉一些桃花啊!”苏长羡兀自聒噪地说着。

    也好,带他散散心,也接触一下新的朋友。沈君怀这么一想,便应了下来。

    第7章 他对伴侣犯错的容忍度为零

    晚饭的时候,沈君怀说了周末要去江心洲的事。

    路清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他知道江心洲,也知道去那里必须要坐船。

    “我……还有一些手稿和材料需要整理,参赛的一些准备工作也需要做。”路清尘斟酌着措辞,本能地拒绝。

    “这些不急。”沈君怀打断他,“你总在家里闷着,我平常也太忙没法陪你,这次就去散个心吧。”

    “好吧……”路清尘只得应下。

    转眼到了周五,苏长羡开车来接他们去码头。还没到走到大门口,就听到轰鸣的引擎声传来,随后一辆大红色cayenne在眼前刹停。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苏长羡穿一身休闲装大摇大摆走了下来,哪里有一点“科学家”的影子。

    路清尘提着一个24寸行李箱,跟在沈君怀后面。他第一次见到苏长羡,跟自己心中的形象实在相差甚远,当场惊了一下。

    苏长羡来不及跟沈君怀打招呼,直接绕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了路清尘。“清尘,你真是让我好想,沈教授把你藏得真够严实啊!”苏长羡抓着路清尘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兀自说个不停,“你这也太幼白了,长成这个样子,怪不得老沈要一个人独占,不给我看。”

    沈君怀把他不老实的爪子拍开,将路清尘揽到一侧,“现在你见到了,可以闭嘴了吗?”

    路清尘一早就知道苏长羡这个人,也知道他是沈君怀为数不多的值得信任的朋友,想来他就算不是个搞科研的老学究,也得是个严肃正经的人。没想到乍一见,却是让人意料之外的样子。

    路清尘本就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这下被苏长羡一番调笑,更尴尬了,只得认真地打招呼:“苏院长,您好。”

    “……”苏长羡扶额,使劲瞪了一眼沈君怀,“这好好的小美人,怎么被你带得这么严肃。” 然后又转头笑眯眯拉住路清尘,“叫我长羡哥吧!别那么生分。”

    说完也不管沈君怀,接过路清尘手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三人上了车,一路往平洲码头开去。

    路上,苏长羡盯着路清尘一张无辜透白的脸,总也忍不住逗他,也不管沈君怀在旁边的脸有多黑,兀自说得热闹。话题多是沈君怀念书时候的糗事,包括他怎么把专业课老师的题目推翻重组把老师气炸,怎么拒绝女生手写情书惹得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是怎么在初恋劈腿之后把情敌打得住了一个月的医院,沈君怀听他越说越离谱,让他闭嘴也不听,只能无奈地扶额。

    “初恋……为什么会劈腿?”路清尘在苏长羡唾沫横飞的讲述中,突然小声地问。

    “啊?”苏长羡一时没有听清,这一路都是他自己在叽里呱啦,听的人虽然一副俯首谆谆的样子,但并没有插话的意思。然而言者最喜欢与听者互动,这一个问题出来,苏长羡登时更来了精神。

    “他那个初恋啊……”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有些愤愤不贫地说,“天天哭闹着说君怀不在乎她,不回应又太冷漠,于是就和别人搞到一起去了。出轨就出轨吧,别吃窝边草啊是不是?可她非要和君怀的一个朋友搞,搞完还跑到君怀那里求原谅、求关注,这就过分了。”

    那时候沈君怀在国h大读大一,少年成名又家世显赫,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当然也引来不少嫉妒心思。偏偏他又是个低调沉稳的性子,纵使有人想使绊子也难以找到缝隙。那个所谓的朋友大约觉得搞了他的初恋,比较得意,便在一次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放厥词,说沈君怀的这个初恋多么放浪、干起来多么爽之类的话。一个女孩这样被当众诋毁,是相当难堪的。

    沈君怀从人群中走出来,单手将这人拖到泳池边,照着胸腹打了三拳,最后将已经神志不清的人提起来,一拳轰进水里。这场闹剧最后以这人肋骨断了两根,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收尾。

    苏长羡一想到当年这个场景,当下又忍不住“嘶”了一声,当然这么残暴的画面他不会告诉路清尘。“后来嘛,当然再也没人敢挑衅老沈了。”苏长羡转头看沈君怀,“后来那个女孩子来求复合,你是怎么回绝的?”他想了一下,突然压下声音,戏谑着说,“脏。”

    路清尘笑容停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