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尘顿时有些垂头丧气。

    酒会当天,寒星安排了司机来接。

    路清尘给还在学校的沈君怀发了信息,说自己已经出发了。沈君怀很快回复:“一个小时后去接你。”路清尘握着手机,看了很久这条消息,心里总算安稳了些。

    下了车,出示邀请函,路清尘被侍应生一路带到酒庄宴会厅。

    路清尘躲开光影陆离的人群,用碟子盛了好几样小蛋糕,躲在一个角落的沙发卡座里专心吃东西。沙发旁有一株巨大的琴叶榕,正好挡住大部分视线,让他放松了不少。

    “怎么躲在这里?”

    路清尘抬头,展岳正笑眯眯看着他,径自走过来坐下,“我是不是强人所难了?”

    “没有……很感谢展社长让我参加这次活动,我只是很少出来,不太习惯。”路清尘有些尴尬地解释,他当然知道展岳的好意,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画家参加这种社交场合,对以后的发展和人脉都大有裨益。

    他看展岳笑得宽容和煦,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我不太会应酬,也不会喝酒……”

    他嘴唇丰润嫣红,唇线弧度几近完美,说话的时候一开一合,竟有种诱人来吻的意思。此刻嘴角上还粘了一小块白色的奶油,竟是纯情又色情。

    展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行动先于理智,忽然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将那块奶油揩去。

    “……”

    路清尘先是睁大了眼睛,猛地往后一仰,试图躲开的后背抵在沙发上,错愕地看着他。

    展岳这才惊醒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冒犯。

    “对不起,我看你嘴角有脏东西,就忍不住……吓到你了吧?”展岳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尽量和颜悦色地道歉。他的道歉太诚恳,样子也太忠厚,似乎对朋友就是这么热情,总之,路清尘慢慢又立直后背,轻轻说没关系。

    看他放松下来,展岳松了一口气。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彼此都有些尴尬。恰巧这时展岳的手机响了,他示意路清尘等一下,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路清尘已经坐不下去了,他看了眼手机,还不到一个小时,还没有沈君怀的消息。或许自己可以打车回家,但是这个地方出租车应该进不来。不然还是给沈君怀发个消息让他早点来,但如果他还没忙完呢?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但脚步还没迈出半步,就被走回来的展岳拉住了。

    “先别走,有个大师来了,带你去认识一下。”展岳装作看不见他一脸要离开的迫切,虚揽了一下他的肩,路清尘只得顺着他的手势,一起往门口走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平台上,侍应生打开车门,一身墨色长衫、年逾五旬的陈徐行走了下来。展岳立刻带着身边的几个人迎上去,握手寒暄。

    陈徐行是业界有名的油画大师,近些年他的作品在法国卢浮宫画展上能卖出7位数,拥有众多拥趸,更被不少新人奉为圭臬。

    曾经路清尘也是他的仰慕者之一。

    此刻的陈徐行,被围在人群中间,周身气度儒雅非凡,一时成为整个宴会焦点。

    众星捧月,蜂拥而至。

    初时的喧嚣过后,展岳这才跟陈徐行说:“陈老师,我们这次画展发现了一个极有天赋的新人,想给您推荐一下。”然后回身示意路清尘过来。

    路清尘低垂着头,站在人群外,听到展岳喊他,才恍惚抬起头看过来,但没有动。

    展岳快走两步过去,抓住他的手,将他带到陈徐行面前。

    周围还有旁人在说着什么,得体而周到的社交礼仪混在悠扬的钢琴曲中,构筑了一场斑斓而上流的艺术聚会。

    但始终有人和这里格格不入。

    那人被展岳带着,微微弓着腰,一米开外的距离,被他抗拒的姿态斩出两个世界。

    陈徐行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震惊之余面上不显,听不出语气地说了一句恭喜。

    业内顶尖对上画坛新人,说句恭喜就算给足面子了。

    路清尘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他迅速看了对方一眼,嘴角动了动,嗓子里却似着了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徐行不再看他,转头对着展岳说自己累了,向远处的沙发走去。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人,不过也算意料之中,毕竟这是个有天赋有才华的孩子,在业内出头也是早晚的事。如果当初没发生那件事,他也不至于见到一个小辈,就想到自己的无耻,只有转身就走的狼狈。

    想到这里,他狠狠拧了一下眉。还好,他又再次庆幸这是个没有靠山和背景的普通孩子,可以随意拿捏,不然真是难以收场。

    在展岳看来,路清尘是有些失礼的。他皱眉看向对方,责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发现路清尘不太对劲。刚才面对大师说不出话来的人,此刻依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尾通红,微张着嘴急促地呼吸,仿佛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展岳看得心惊,立刻去扶他,却被对方猛然甩开。两人动静太大,甚至引来周围几个人诧异的目光。

    路清尘再顾不得其他,快步往门口走去。

    能听到展岳在后面喊了他两声,但他一步也没停。

    他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和花园,又走完长长的青砖石铺成的车道,终于在看到酒庄那两扇圆顶大门时,踉踉跄跄跑了起来。

    门口的安保看着这个着装讲究的人越跑越快,仿佛背后有什么嗜血怪物在追赶一般,明明一张精致的脸却失魂落魄得可怕。来的都是贵客,他们不敢怠慢,赶紧打开大门,还在犹豫着是否问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忙,这人已经奔了出去。

    觥筹交错还在继续,没人在意有人离开,也没人在意刚才那个小画家面对大师时的失态。

    展岳跟出来,站在高处平台上,向着路清尘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久,才转身回去。

    秋兰山不高,下山只有一条盘山路。路的顶端是酒庄,另一端连着一条进入市区的公路,除了出入酒庄的人,平常这条路上鲜有车辆经过。

    今天没有月亮,路上也没有路灯,四周都是一股一股弥漫的黑。

    路清尘一路狂奔而出,离得酒庄远了,才渐渐停下来。他担惊受怕地跑了这一路,终于体力不支,双腿一软瘫坐在路边草丛里。

    伴随着哽咽的急促呼吸声,在夜色里听得格外清晰。

    那一句句充满了恶意的话,像深夜里蔓延出来的黑色触手,钻进他的耳朵里、心脏里,无论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