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遍打开视频,盯着路清尘安静唱歌的眉眼,想把这张脸揉进心脏里。视频里的人很瘦,头发也长,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仍是离开家的那身装扮,但幸好看起来没有受伤。他静静地唱着一首英文歌,是lk·ark的一首老歌《y·deceber》,这是路清尘最喜欢的一支乐队。一个那么安静的人竟然喜欢摇滚,沈君怀曾问过他为什么,路清尘的回答很有意思:“他们的音乐很喧嚣很狂野,但是掩盖的内核下却是彻骨的悲伤。”

    就像路清尘自己,共鸣是一瞬间的事,而沈君怀之前却一直不懂。

    不懂他的恐惧,不懂他的悲伤,不懂他的期盼,也不懂该怎样爱他。

    父亲把电话打给了助理,终于和儿子通上了话。

    “你回去我不干涉,但是今天你才刚到,好歹把场面走完……”

    “对不起,爸。”沈君怀对父亲心怀愧疚,但并不代表可以改变决定,“他还活着……就在刚才,我收到了视频。活动我不过去了,劳烦您帮我走完流程吧!”

    “……”父亲那边久久没有出声,儿子这一年来的痛苦和挣扎他不是没看到,之前的项目启动后,沈君怀在国待了三个月,待进入正轨后,便回了平洲继续找人,中间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完就离开,父子俩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说会儿话。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人真的不在了,沈君怀会怎样过完余生。

    他想找到人的渴望,也许并不比儿子少。

    “……这次如果找到了人,就别再折腾了。等有机会,也带回来给爷爷看看。”父亲说,这相当于认可了路清尘家人的身份。

    沈君怀眼眶微红,说:“谢谢。”

    沈君怀登机前,苏长羡已经到达l市,并且找到了张扬。电话里,他听到好友说:“希望你再开机的时候,能听到好消息。”

    16个小时后,沈君怀到达l市。

    他没能等到苏长羡的好消息,路清尘似乎在l市又悄无声息不见了。

    电脑前,几个人正在紧张地搜寻着监控。距离张扬见到路清尘的时间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路清尘很可能已经离开。他多沿着郊区山路步行,这种地方一般都没有监控,无意中增加了寻找难度。

    终于,他们在近郊一个林场的监控里发现了路清尘的身影。时间是在12天前,也就是张扬和路清尘分开之后的时间。

    寻找的时间总是很煎熬,沈君怀绷着全身的神经,松懈不下来,甚至开始出现头痛耳鸣和幻听。在他第四次回头喊“清尘”的时候,苏长羡终于受不了了。

    “这次一定能找到他。”苏长羡拍拍好友的后背,示意他放松,“就算这次也找不到,至少我们知道他还活着不是吗?只要人还在,总会找得到。”

    “可是……他在山里一直没出来。”沈君怀声音沙哑,有着束手无策的疲惫和不愿深想的恐惧,没有见到活生生的人,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万一在最后关头,路清尘又想不开呢?

    “小路哥哥不会做傻事的。”张扬从后面探出头来,他已经将两人如何相遇,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甚至连路清尘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给沈君怀交代清楚了,知道这人是小路的爱人,找了一年多了,也知道这人把小路看得比命重。

    “为什么?”沈君怀问,他现在只能通过别人给出答案,来坚定自己的认同。就如同他已经问了苏长羡几十遍“这次能找到他吗?”只有对方给出肯定的答案,他就会长舒一口气。

    “他还有想去的地方,还有想找的东西吧!”张扬含糊着又补了一句,“我是这么觉得的。”

    沈君怀沉默少顷,突然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汉堡好吃吗?”

    “嗯?”张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不爱喝饮料,但是爱吃汉堡……如果饿了太久,突然吃这种垃圾食品,胃里会受不了的。”沈君怀又说。

    “……他看起来还好。”张扬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实在看不出来路清尘有没有胃疼,但是沈君怀眼里的心疼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没用太多时间,他们就找到了启智特殊教育学校。

    路清尘没有下山,林场监控里显示他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似乎很害怕,那条路其实可以通到山下,但是监控显示他没下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去了半山腰的那所学校。

    沈君怀他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做课间游戏。

    几辆黑色越野开进狭窄的山路,停在学校门前,顿时引起孩子们的注意。苏长羡去门口涉,沈君怀就站在车边,没有靠前,他看着不远处一盏路灯,眼皮跳得厉害。

    蔡校长很快走了出来,听明白来意,看了看眼前的阵势,谨慎地没有当即回答苏长羡的问题——“你们学校有没有收留一个叫路清尘的人?”

    蔡校长的迟疑,让苏长羡和沈君怀迅速对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他们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蔡校长,您不用担心,我打个电话。”苏长羡看了眼双手紧握的好友,给了他一个放松的眼神,然后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将手机递给了蔡校长。

    “……聂厅长?好的……是,明白了……”是省教育厅聂厅长的电话,只说了几句便挂断了。蔡校长收起电话,态度明显放松下来。

    “小路是在我们学校。”蔡校长说。

    话音刚落,沈君怀疾步上前,强压着情绪,脸色因为激动甚至有些狰狞:“他在哪里?”当真正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当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或许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他才觉出来不真实,近乡情怯的不真实。但他实在太怕了,提前安排了车和人守在每个下山口,生怕一眨眼,那人又不见了。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有什么东西满涨出胸口,让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

    蔡校长回头喊了一句,一个围着围裙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小路呢?”

    “在山上呢,怎么了?”力婶在围裙上擦擦手,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些陌生人。

    “力婶,他们是小路的家人,带他们上山吧。”

    力婶这才迟疑地摘了围裙,招呼大家往山上菜园走去。

    正午的太阳有些烈,路清尘给菜园浇完水,脸色已经蒸腾起来,他擦把汗,实在有些累了,便坐在阴凉下休息。菜园的一角有一大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金黄。力叔在树下放了一个用韧草编的大蒲团,路清尘就窝在蒲团里,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他好久没睡这么踏实过,心无阴霾,了无牵挂,再不会居无定所,担惊受怕。

    但长久的流浪所带来的警醒已嵌进本能,他睡梦中听到远处有杂乱的脚步涌来,然后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是一个无数次在梦中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清尘!”有人喊他。

    他倏地坐起,茫然四顾,那人就站在自己不远处,高大的身型拢着阳光,脸上有压不住的激动和狂喜。

    路清尘尤沉浸在梦中刚醒的样子,这会儿脑中一片轰鸣,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事物,仅凭着本能行事。他眼看着对面那人三两步向着自己冲过来,本能要躲,在那人伸出手的瞬间,他滚下蒲团,四肢并用,迅速躲到了树后。

    银杏树约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能将路清尘完完全全挡住。咚咚咚的心跳声响在耳边,仿佛要把自己碾碎。他紧紧抠住树干,脑子里一片杂乱:

    他为什么在这里?